晨雾被朝阳揉碎在深圳科技园的林荫道上,龙腾科技临时办公间的老式打印机正“咔哒咔哒”吐出昨夜的核查清单,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白玉兰气息,冲淡了前两日的紧绷。李建国捏着刚打印好的《核查进度汇总表》,指腹在“未发现异常”的字样上反复摩挲,眉头却没有舒展——这已是第三天,他们像一群拿着放大镜找针眼的人,而龙腾的财务账册,偏偏是一块严丝合缝的钢板。
“都停一下手,开个短会。”他将手中的钢笔往桌上一放,金属笔帽与桌面碰撞的轻响,让三名埋头核对数据的科员立刻抬起头。临时办公间的窗帘被拉上大半,仅留一缕阳光斜切进来,在散落的凭证册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,倒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境——从最初的“奉命核查”,到如今的“束手无策”。
年轻的科员小林先开了口,他将手中的算盘往桌边一推,苦笑着摇头:“李科,我把1994年第三季度的研发费用拆了八遍,每一笔材料采购都有供应商的送货单,每一次设备使用都有研发人员的签字登记,连实验室领用的酒精棉球,都记在‘低值易耗品’里有凭有据。这账做得……跟教科书一样,不,比教科书还完美。想找点‘茬’都比登天还难。”
他这话一出,旁边的老周也叹了口气。老周是组里资格最老的,这次来之前,曾有人私下找他“打了招呼”,暗示龙腾科技“问题不小”,让他多上点心。可这三天查下来,他手里的红笔始终没地方圈画,此刻只能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算盘珠:“我查了往来账,跟南方电子、华南理工的款项往来一清二楚,连预付账款的账期都标注得明明白白,逾期一天都有专人跟进的记录。别说偷税漏税,就连账龄超过三个月的应收账款都没有,比国营大厂的财务还让人放心。”
刘科员坐在最边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电脑键盘,屏幕上还停留在龙腾的电子账套界面。他这两天的转变最是明显,从最初的剑拔弩张,到后来的小心翼翼,再到如今的沉默,此刻听到同事们的话,终于开口道:“最邪门的是他们这财务软件。我试着录入一笔异常数据——把‘管理费用’记成‘研发费用’,刚点保存,系统就弹出预警,说‘费用归集科目异常,请核对项目编号’,还附带了《高新技术企业费用核算指引》的摘要。这内控机制,比我们局里的财务系统都先进。”
李建国没说话,从抽屉里翻出第一天收到的匿名举报信,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,只含糊写着“龙腾科技利用军工项目偷税漏税,账目混乱”。他将举报信往桌上一拍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我从85年干稽查,查过的企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国营的、民营的、外资的,什么样的猫腻没见过?有做两套账的,有虚开发票的,还有故意混淆科目浑水摸鱼的。可像龙腾这样,把账做成‘铁案’的,屈指可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流程图展板前,指尖划过“研发费用专项核算”的模块:“你们看,他们光是研发费用就分了八个子科目,每个子科目都有对应的核算细则,连‘研发人员差旅费’都要附项目出差审批单,标注清楚是去哪个实验室、对接哪项技术。这根本不是来做核查,是来学习的。”
老周闻言抬了抬眼,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:“李科,那……之前打招呼的人那边,怎么回话?”
“事实胜于雄辩。”李建国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,语气坚定,“查不出问题就是查不出问题,总不能无中生有。真要硬找茬,丢的是我们税务稽查的脸。下午重点查1995年的大额支出,尤其是标注‘专项合作’的款项,仔细核对合同和完税凭证,别放过细节,但也别吹毛求疵。”
办公间外,张天放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《财务内控手册》。稽查组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,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指尖在手册封面的“龙腾科技”四字上轻轻划过。苏月晴从电梯口走来,看到他便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刚接到陈星的消息,他在财务软件后台监测到,老周刚才调阅了我们与‘西北工业研究院’的合作合同,应该是冲着军工项目来的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张天放将手册递给她,眼神平静如深潭,“大额研发支出本就是核查重点,何况我们标注了‘专项’,他们必然会留意。《道德经》说‘豫兮若冬涉川’,早在做这笔账时,我们就预留了‘安全接口’——合同里的技术参数做了脱敏,完税凭证附了税务局的保密备案,他们查得越深,就越能明白其中的分量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,苏月晴紧随其后。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,能清晰看到临时办公间里的动静:刘科员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似乎在查找什么;李建国则拿着一份合同复印件,眉头紧锁,不时与老周低声交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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