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西州边境的荒原,吹得枯草伏地如浪。谢无涯蹲在废弃书栈后山的石棱上,指尖捻起一撮浮土,任其从指缝滑落。土色微湿,不是昨夜雨水浸透的那层,而是有人踩踏后翻出的新泥。他抬头看向墙角,青苔折断处露出浅褐岩基,断口尚新,未生尘。
他没走正门。三日前他离听雨阁时,沈清鸢只说一句“风来了”,他便知道这趟不能见光。如今谣言四起,矛头直指沈清鸢收徒越界、擅权乱序,表面是江湖议论,实则暗藏杀机。他若贸然现身,只会让对方提前收网。
他顺着断苔往北爬,掌心压住碎石以防声响,身体贴着岩壁滑入夹缝。夹壁深处有铁钉刮痕,显示常有人进出。他抽出腰后墨玉箫,以玉柄轻拨角落一堆灰烬。灰中埋着半片残纸,边缘焦黑,但中间一段字迹尚存:“……南岭集议,七派联署未成,然可借盲女乱其心,动摇根基……”落款处印着半枚火漆,云纹残缺,只余一角卷边。
他认得这个印。
云家庶支私用符记,二十年前曾出现在青州粮案密档上。那时他才十二岁,随父赴会,亲眼见云容当众烧毁三份供词,火盆里就飘出过这种带卷边的云纹灰烬。如今旧印重现,说明动手的是云家残余——那些被沈家与谢家联手打压后,流散在外的旁系死士。
他将残纸收回袖中,未点燃,也未撕毁。留着它,日后可用作证物。他起身退出夹壁,翻身跃上屋顶,俯瞰整个书栈。院中脚印凌乱,显然是故意布置的假踪;驿站空置,马槽积灰,连老鼠都不曾来过;屋内桌椅蒙尘,唯有一张椅子腿下有轻微划痕,方向朝西,像是有人坐立不安时反复挪动所致。
这些全是障眼法。
真正的情报不会留在暗处。他绕到后院井边,发现井绳磨损严重,但井台干燥,无打水痕迹。他扯了扯绳索,底下传来金属轻响——不是桶底触水声,而是铁链碰壁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入井沿缝隙,摸到一块松动的石砖。撬开后,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一叠伪造的书信副本,内容皆为“听雨阁密谋掌控五世家”之类言语,笔迹模仿各派长老,惟妙惟肖。
他冷笑一声,将油布包原样放回。这些人想用谣言逼沈清鸢自乱阵脚,甚至诱她亲赴南岭对质,届时只需设伏一击,便可名正言顺除掉这个搅局者。可惜他们不知,真正的棋手从不露面。
他离开书栈,一路向北疾行三十里,直到一处孤崖停下。崖下有溪,崖壁中空,形如喇叭,当地人唤作“回音崖”。每逢风雨夜,声波经此反射,能传十里不散。他站定,取出墨玉箫,放在唇边。
子时三刻,月过中天。
他吹出一段短曲,调子取自《广陵散》第三段,节奏却做了改动:宫音长停,商音急促,角音断续,徵羽两音连奏三次。这是他们早年共研音律时定下的暗码——宫为“南”,商为“云”,角为“残”,徵羽连响代表“属实”。整段旋律听来不过是一首残缺古曲,唯有懂的人才能从中拆解出真意:谣言主谋,乃云家残部,证据确凿。
箫声随风而去,穿林渡涧,终入听雨阁后山。
此时沈清鸢尚未入睡。她坐在书房案前,手中握笔,面前摊着一份讲堂课程表。窗外虫鸣断续,夜气渐凉。她刚将《乐经·辨伪篇》列入明日授课内容,忽觉耳畔空气微震,似有音波掠过。
她放下笔,闭目凝神。
那声音极细,几近无声,却是熟悉的频率波动。她运起《心弦谱》中的“听绪法”,以心感音,捕捉其中残留的情绪痕迹。她“听”到了——冷厉、决断、毫无迟疑,还有一丝未散的杀意,像是刚从险境脱身。这是谢无涯的气息。
她起身走到琴案前,揭开“松风”琴盖,手指虚按宫弦,并未发声。她不需要回信,只需要确认。她再次闭目,将那段箫音在心中重演一遍,逐节拆解。宫音长——南;商音急——云;角音断——残;徵羽三响——属实。信息清晰,无误。
她睁眼,走向墙边暗格,取出一只铜盒,打开后并未取出《心弦谱》,只是看了它一眼,又合上放回。她不需要动用共鸣术去操控人心,此刻她只需知道真相即可。
她回到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既见渊底,共执明灯。”写罢,折成小笺,唤来守夜弟子,命其交予清漪。
半个时辰后,听雨阁后院旗杆顶端升起一面白绸,悬于夜风之中,纹丝不动。
谢无涯站在回音崖上,望着远方山影,忽然察觉袖中玉箫微颤。他取出一看,箫管内壁嵌着一枚极小的银丝环,原是两人约定的感应之物——当沈清鸢回应暗语,此环便会因共振而发热。如今银环微烫,他知她已收到。
他收箫入怀,转身离去。
第二日清晨,沈清鸢照常步入讲堂。弟子们列席而坐,神色如常。她翻开新修订的课表,开始讲授《乐经·辨伪篇》。内容看似寻常:何为正声,何为杂音;如何辨别曲中真假情绪;古人为何制礼作乐以正民心。但她每讲一句,都暗含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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