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沈舒然低头对着摊开的生物卷子,左手边压着一张草稿纸,上面已经爬满大半页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她把确定下来的答案先誊在草稿纸上反复核对,确认无误之后才一笔一划往卷面上落,因此正面的卷面反而干干净净,大片留白,只有零星几道题被填上了工整的答案,还有几道是错的。
栗色的发尾随她低头的动作垂落在肩头,写字时跟着手腕的起落轻轻晃动,泛起一层柔和的浅光。一旦笔尖停下、她微微偏头陷入思索的时候,发丝便自然落回原处,安静地搭在肩上。
桌角摆着半瓶拧开的矿泉水,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,她也没顾上擦。
写得差不多的时候,她终于把笔放下,活动了两下有些发酸的手指,侧过头,目光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扫,然后顿住了。
沈知意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卷子上。她面前那张生物卷子摊得整整齐齐,页角被风掀起一小截,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桌面,笔搁在卷子正中央,笔帽都没来得及摘下来。
她的额头轻轻抵着课桌边缘,姿势带着一点倦怠的放松。
手机就躺在课桌抽屉里,屏幕幽幽亮着,淡蓝色的冷光浅浅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,把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地照出来。她的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,顿了片刻,敲下一行字,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两秒,又毫不犹豫地全部删掉。
过了一会儿,她重新打了一行,指尖停在发送键上方,没按下去,最终还是删了。
第三遍的时候,她连打了几个字又停下,反复删改,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,像是在替她犹豫。
沈舒然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。她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,越看越觉得心痒,心底甚至忍不住替她着急——打都打出来了,手一松不就发出去了吗,到底在纠结什么。她拿起搁在手边的笔,用笔尾轻轻戳了戳沈知意的手肘,然后侧过身,朝她那边凑近,声音压得又低又细,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打好了,为什么要删掉啊?”
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,透出一股“我早就注意到你了”的了然。
沈知意被这猝不及防的声响吓了一跳,整个人轻微地抖了一下,放在抽屉里的手猛一哆嗦,手机顺势从指尖滑落,直直掉向抽屉底部。
万幸底下垫着一本厚厚的地理练习册,手机落在封面上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盯着屏幕时的那点余温,侧过头看向沈舒然,眼神里带着条件反射的心虚:“我就是练练打字……没打算发消息。”
练打字,练给谁看,练什么内容能让她删三遍。
这话说出口,别说沈舒然了,连她自己大概都不信。
沈舒然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狡黠。她“哦~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比平时稍稍长了些:“万一他是真生病了呢?也可能……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。”
她说完之后,目光依然牢牢落在沈知意脸上,没有移开半分,甚至带着一点促狭的探究,想看看这句话到底能在她脸上激起多大的波澜。
沈知意被她看得耳根发热,狠狠瞪了她一眼:“不许乱猜!”说完便飞快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抽屉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,仿佛多看她一眼就会被看穿更多心事。
“我不乱猜——”沈舒然说,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承诺意味。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,语气轻快却认真:“不过你也抓紧点吧,卷子还有四十多分钟就收了。你先把选择题写了,等会儿老师走过来,看见你一整张卷子空着,问你在干什么,你总不能老老实实跟他说——我在课桌底下练打字吧?”
她说话的时候带着“我是真的在提醒你”的关切,可话说到一半,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抽屉里瞟了一眼,飞快地扫过那个亮着的屏幕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。
“很快的。”沈知意盯着屏幕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追问的回应。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聊天对话框。和谢予舟的最近一条消息,停在一个月之前。
正是两个人关系僵持到谷底的时间。
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的光把她的眼睛映得微微发酸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手心慢慢沁出一层薄薄的汗,指尖在屏幕上蹭了蹭,留下一点潮湿的印子。
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可在这段关系里,足够让一切都冷下来。
她发现自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
当初是她主动凑近他,主动提出要当朋友,后来又主动避着他。要亲他的是自己,说当朋友的也是自己,先靠近的是她,先退开的还是她。
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,越想越觉得,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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