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离开后的第二天清晨,医馆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。
清璃重新整理了药柜,将那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全部移到角落,取出了附子、干姜、肉桂、艾叶、花椒等温药。她按照黑衣人说的思路,开始尝试第一个新方子:附子三钱,干姜两钱,肉桂一钱,配以甘草调和,先煎附子两个时辰去其毒性,再下其他药材。
药熬好了,深褐色的汤液,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辛辣而温厚的香气。
可没有人敢喝。
医馆里还活着的病人,都用一种惊恐而怀疑的眼神看着那碗药。三天前,也是这样的新药方,也是这样的“希望”,结果却是加速了亲人的死亡。他们怕了。
清璃端着药碗,手在微微颤抖。她知道,如果没有病人愿意试药,所有理论都只是空谈。可她也知道,自己不能再拿这些濒死之人冒险——她已经错了一次,不能再错第二次。
“我来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应封走了进来。他肩上披着那件墨色大氅,脸色依旧苍白,可眼神很平静。他走到清璃面前,伸出手:“给我吧。”
清璃愣住了:“应封,这药……还不确定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试。”应封接过药碗,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,语气平淡,“我是剑修,体质比常人强,对药性的耐受也更好。若这药有问题,我至少能撑到你们找到解法。”
清晏想说什么,可应封已经仰头,将整碗药一饮而尽。
药很烫,很苦,带着附子特有的麻涩感和干姜的辛辣。他面不改色地喝完,将碗放回桌上,然后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医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一刻钟,两刻钟,半个时辰……
应封的脸色开始变化。
起初是正常的红润——那是药力温阳的征兆。可渐渐地,那红变得不正常,像是血液全部涌到了脸上,额头青筋暴起,呼吸也变得粗重。
清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拿起银针,想给应封放血减压,可手刚伸过去,就被应封握住了手腕。
他的手烫得吓人。
“等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沙哑,可眼神依旧清明。
又过了半刻钟,应封脸上的潮红开始退去,呼吸渐渐平稳。他缓缓睁开眼,看向清璃:“药性太猛,附子虽久煎,余毒仍存。下次减为两钱,干姜加至三钱,肉桂不变,再加茯苓三钱利水渗湿,导药毒下行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可清璃看见,他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——那不是热汗,是冷汗。刚才那半个时辰,他承受的痛苦,恐怕远超表面所见。
她咬着唇,点了点头,转身重新配药。
这就是半月试药的开始。
应封成了那个唯一的试药人。
每一次新方子,都是他先喝。每一次剂量调整,都是他以身为尺。每一次药性冲突,都是他以血肉承受。
第二副药,附子减量,加了茯苓。喝下后,应封浑身发冷,像是坠入冰窖,可皮肤却滚烫。那是寒热交争的表现,说明药力在体内与寒毒抗衡,但平衡未稳。
第三副药,加桂枝通阳,减肉桂之燥。喝下后,应封的手臂上出现了细密的红疹——不是瘟疫那种紫黑斑块,而是正常的药疹,说明药力开始透达体表。
第四副,第五副,第六副……
每一次喝药,都是一场折磨。有时是剧痛,有时是奇痒,有时是忽冷忽热,有时是意识模糊。可应封从未抱怨过一句。他只是安静地喝药,安静地感受药力在体内的走向,然后冷静地指出问题:
“附子余毒仍存,加生姜同煎解毒。”
“桂枝过燥,换为细辛,量减半。”
“茯苓利水太过,伤及肾阳,改车前子。”
他的语言越来越简练,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肩头的旧伤在药力反复冲击下,时好时坏,可他从未要求停药。
清璃看着他一天天消瘦,看着他承受那些难以想象的痛苦,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放弃。可应封只是看着她,眼神平静:
“继续。”
第七天,应封喝下第十四副药后,终于吐出一口黑血。
血是暗红色的,黏稠,带着冰碴——和那些瘟疫后期病人咳出的血一模一样。可吐完之后,他的脸色反而好转了些,呼吸也通畅了许多。
“寒毒外排。”他擦去嘴角的血迹,声音依旧平静,“药方对了方向,但力度不够。附子可加回三钱,但需配以蜂蜜同煎,缓其毒性。再加黄芪补气,助药力托毒外出。”
清璃红着眼眶点头,转身去配药。
那一刻,医馆里所有还活着的病人,看着应封的眼神,都变了。
从怀疑,到惊讶,到……敬佩。
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在用命,为他们试出一条生路。
……
第十天,新药方终于初见成效。
这次试药的不是应封,而是那个最早吃了黑衣人干粮的孩子——他叫小石头,父母都已死于瘟疫,只剩他一个。他的症状停留在中期,红疹未转紫黑,但高烧不退,骨痛难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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