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阁内的死寂,在凤筱落座后并未持续太久,很快被一阵低沉的、关于边陲防务的禀报声打破。然而,那紧绷如弦的气氛,却丝毫未得缓解,反而因她存在本身,如同无形的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就在一份关于界膜某处“灵潮异常衰减”的卷宗被摊开,负责勘验的司官清了清嗓子,准备详细陈述时——
主阁那两扇高耸的、雕刻着日月星辰与神兽献瑞图案的沉重大门,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线。
没有通传,没有灵力波动预警,甚至没有推开时应有的沉重摩擦声。就那么自然而然地,开了。
门外并非云海天光,而是一片模糊扭曲的、仿佛隔了层毛玻璃的虚空景象。三道身影,便从这片虚空中,仿佛闲庭信步般,踏了进来。
脚步落定,那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。
……
来人共三位。
当先一人,一袭烈烈红衣,并非喜庆的朱红,而是那种仿佛用夕阳最后一缕熔金与干涸血浆调和出的、沉郁到极致的暗红。他手中执着一柄伞,伞面是天蓝底色,上面疏疏落落印着几朵粉白的桃花,花瓣娇嫩,与握伞之人那身极具压迫感的红衣、以及周身散发的、如同刚从熔炉中踏出般未散的炽烈霸戾之气,形成一种诡异到令人心头发毛的对比。伞名“醉春风”,此刻却无半点春意,只余一股冻彻神魂的肃杀。
稍后半步左侧,一人身着素灰布袍,样式极简,却纤尘不染。他手中并未持拿任何显眼兵刃或法器,只是掌心之上,虚虚托悬着一只沙漏。沙漏不过巴掌大小,外壳是某种温润的暗色木质,内里流淌的沙砾却非金色亦非寻常白砂,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着灰、白、淡金三色的奇异流质,缓缓流淌,无声无息,仿佛在丈量着某种超越凡俗认知的时间尺度。他面容平静无波,眼神空茫,似看非看,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流速的时间之中。
右侧那人,则是一身宽大的玄青袍服,长发未束,几缕垂落颊边。他眉眼间天生一股慵懒倦意,嘴角似笑非笑,手中提着一串造型奇古的骨铃。铃身非金非玉,似以某种巨兽指骨雕琢而成,色泽苍白,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、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的扭曲符文。骨铃未摇,静静垂在他指间,却仿佛有无数怨魂的絮语与时空的哀哭被死死封禁在内,仅是其“存在”,便让周遭光线微微黯淡。
三人甫一现身,甚至未完全踏入大殿,仅仅是大门敞开、身影显现的刹那——
“嘶——”
不知是谁,倒抽了一口凉气,声音在极度寂静中清晰得刺耳。
紧接着,如同被无形巨浪席卷的麦田,环坐四周的、包括那些位高权重、气息沉凝如山岳的神将、长老、各宫主事,乃至高台上几位白发神老,竟无一人例外,齐刷刷地、以一种近乎本能般迅捷而郑重的姿态,站起身来!
起身还不够。
躬身!垂首!行礼!
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,甚至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。不是对权柄的屈服,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、更本质“力量”与“存在”的天然臣服与戒备。先前凤筱入场引起的骚动与忌惮,与此刻这全场一致的、沉默而沉重的行礼相比,简直如同溪流之于怒涛。
连端坐于皇子席位、神色冷峻的卿九渊,也在三人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但握在袖中的手指,指节已然绷紧泛白。他身侧的秦鹤,更是早已深深埋首,姿态恭谨到了极点。
而凤筱——
在三人踏入的瞬间,她一直平静无波、如同血色深渊的赤瞳,终于微微动了一下。那并非惊讶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糅杂了“果然来了”、“麻烦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认命般的了然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行礼,甚至连姿势都未变,依旧倚坐着,只是那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就在这片落针可闻、唯有无数人压抑呼吸声的绝对寂静中,那提着骨铃的玄青袍服男子——朱玄,微微偏过头,目光精准地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了凤筱身上。他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,用只有身边两人和凤筱这等存在才能清晰捕捉的音量,极轻极缓地,唤了一声:
“小徒弟。”
语调悠悠,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,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而那执伞的红衣男子——火独明,炽烈如实质的目光更是毫无阻滞地刺破空间,钉在凤筱脸上。他手中那柄天蓝桃花的“醉春风”伞,伞尖似有意似无意地,轻轻点了一下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让所有人心脏随之一颤的轻叩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同滚烫的熔铁砸入冰水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近乎蛮横的亲昵与……某种压抑的气息?
“小羡曈,”他唤着显然属于凤筱的另一个名字,或者说,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,“好久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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