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不速之客的降临与神王卿尘烟亲自开口的“列席”,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玄铁投入冰水,激起的不仅是嘶鸣白汽,更是深潭之下暗流的彻底紊乱与重构。天枢阁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数息,仿佛时间本身都在那沙漏无声的流淌与骨铃隐晦的威压下凝固了。
最终,打破这僵局的,是一声略显干涩、却又强自镇定的轻咳。
发声者位于环形玉案中段,是一位身着深紫色仙鹤补服、面容清癯、颌下三缕长须的神官,乃执掌神界礼制典仪、兼管部分下界信仰接引的“奉常司”主事,紫垣真人。他在神界资历颇深,素以恪守古礼、言辞谨慎着称。此刻,他硬着头皮,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,缓缓站起身,先向着高台御座之侧的卿尘烟深深一揖,又朝着火独明三人所在方向,姿态略显僵硬地拱手示意。
“陛下啊,”他开口,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飘,但很快稳住,恢复了平日的古板腔调,“三位……尊客临阁,实乃我神界之幸。天枢议事,关乎界域安泰,既有贵客列席,想必……另有高见卓识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极其小心地一转,目光却不敢真正与那三位对视,只垂着眼帘,“只是,依古制,天枢议席,凡列席者,皆需录名册、明职司,以备咨诹,亦显……郑重。”
这话说得迂回,核心意思却明白:你们三位是谁?什么身份?凭什么坐在这里?就算神王开口了,按规矩也得有个说法。
紫垣真人话音刚落,席间便有几道细微的附和气息掠过。不少神官、将领,虽慑于那三位的威势不敢直视,但紫垣所言,确实代表了他们内心最深的疑虑与不安——天枢阁何等重地,岂容来历不明、气息诡异至此者随意插足?即便神王应允,这“规矩”若破,后患无穷。
火独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根本没听见。他径自拿起面前玉案上空置的酒壶,晃了晃,又嫌弃地放下,指尖在案面上不耐地敲击了两下,发出笃笃轻响,每一声都让附近几位神官的心脏跟着一跳。
时云依旧托着他的沙漏,流沙变幻,他空茫的目光似乎落在沙漏上,又似乎穿透了沙漏,落在了某个遥远的、无人能理解的时间维度,对紫垣真人的话毫无反应。
唯有朱玄,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。他微微偏头,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骚动,目光在紫垣真人那紧绷的脸上扫过,又掠过席间那些虽低头却竖着耳朵的神官们,最后,轻轻晃了晃手中那串苍白的骨铃。
骨铃未响,但一股极淡、却冰寒刺骨的阴风,倏地拂过紫垣真人周身。
紫垣真人猛地一颤,三缕长须无风自动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后半截早已准备好的、关于“古制源流与界域稳定之关联”的长篇大论,瞬间噎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觉神魂如同被无数冰冷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,虽未受伤,但那清晰无比的警告与寒意,却让他通体冰凉,连站立都有些困难。
“高见卓识?”朱玄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谈不上。只是路过,见此处热闹,便进来瞧瞧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,“至于名册职司……”他指尖掠过骨铃上一枚刻着扭曲哭脸的铃铛,“我等闲散惯了,并无甚职司可录。若非要个称呼……”
他拖长了调子,在满殿死寂中,清晰地吐出几个字:
“便唤‘观棋人’,如何?”
观棋人!
这三个字落入耳中,许多神官心中更是骇浪滔天!将天枢阁最高议事比作“棋局”,自称“观棋”,这是何等的狂妄与超然!更是将满殿神界权柄执掌者,都视为了“棋子”!
紫垣真人脸色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,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,踉跄着坐回席中,额角已渗出冷汗。
“紫垣真人也是恪尽职守。”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因朱玄之言而愈发凝滞的气氛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开口者坐在环形玉案较为靠前的位置,一身靛蓝云纹官袍,面容儒雅,三缕墨髯,乃是执掌神界户籍、刑律、部分资源调配的“天官司”主事,文载道。他素以处事圆融、思虑周密着称,是卿尘烟颇为倚重的文臣之一。
文载道先向卿尘烟及火独明三人方向微微欠身,才继续道:“天枢议事,确需明章典制,以备不虞。然非常之时,或有非常之法。神王陛下既已开金口,允三位尊客列席,便是法外施仁,亦是对可能涉及界域安危之‘变数’的重视。” 他话语不急不缓,既未否定紫垣强调的“规矩”,又给神王的决定和三位“尊客”的出现找了合理的台阶,将“变数”与“界域安危”挂钩,更是无形中抬高了此次议事的紧迫性与特殊性。
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尤其在卿九渊和凤筱身上略微停留,最后回到卿尘烟身上,恭敬道: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仍是先前所议之边陲灵潮异动、界膜不稳等事。既然……‘观棋’尊客已在席,或可于议事之中,听其言,观其行。若真有助于我神界勘定祸乱、稳固乾坤,则名册职司,不过虚礼,日后补录亦无不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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