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璃接过,颔首:“多谢前辈。”
她不再多言,朝清晏深深看了一眼,转身便走。白衣身影融入殿外夜色,转眼无踪。
清晏追出两步,望着空荡荡的回廊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肩上,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……
清璃离去后,东厢内的救治并未停歇。
火独明留了下来。
他未再使用那柄总是笑吟吟撑着的桃花伞,也未再用什么花哨术法。只是卷起绯衣袖口,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,走到一个个伤者身旁,或俯身诊脉,或凝神观气,或指尖轻点,渡入一缕缕温润平和的桃色真元。
他的手法并不迅疾,甚至有些慢,却异常沉稳。每一指落下,都精准点在伤者要穴,每一缕真元渡入,都恰到好处地护住心脉、缓解痛楚、暂抑魔瘟蔓延。额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,顺着清癯的脸颊滑落,浸湿了绯衣领口,他也恍若未觉。
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因高烧抽搐不止,孩子的母亲跪在席边,已经哭不出声,只死死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。火独明走过去,蹲下身,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然后伸出双手——一手轻按孩子剧烈起伏的胸口,一手虚悬于其额前三寸。
他闭上眼。
下一刻,极淡的、带着桃花清香的暖意,自他掌心流淌而出,如春日溪水,缓缓包裹住孩子小小的身躯。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,青紫的唇色褪去些许,虽未醒,却不再抽搐。
火独明收回手,睁开眼,眼底有细微的血丝。他看向那几乎瘫软的母亲,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“无碍,今夜能熬过去的。”
说罢,他起身走向下一个。
没有多余的话语,没有刻意的姿态。那袭总是带着三分疏狂、七分戏谑意味的绯衣,此刻沾了血污、汗渍,皱巴巴贴在身上,竟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、近乎悲悯的庄严。
沈惊木靠在墙边调息,看着火独明穿梭的背影,忽然低声对身旁的沈惊堂道:“哥,我以前总觉得……火前辈有点不正经。”
沈惊堂正以冰焰替一名伤者镇痛,闻言指尖微顿,抬眼看去。
灯火下,那袭绯衣已不复往日鲜亮,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“真实”。
“人皆有千面。”沈惊堂收回目光,继续催动灵力,“嬉笑怒骂是一种活法,沉静渡厄……也是一种。”
殿外,夜色深沉。
凤筱不知何时站在了东厢院外的老槐树下。她依旧一身灰布短打,抱臂倚着粗糙树干,静静望着窗内灯火映出的、那道绯色忙碌的身影。
小纤悬浮在她肩头,荧光幽幽,颜色在苍白与淡金间缓缓变幻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内那道绯影因过度消耗而身形微晃,不得不扶住墙壁稍作喘息;久到有弟子匆匆端来温水,他接过一饮而尽,袖口拭去唇角水渍,又立刻转身走向下一张草席。
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。
火独明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危重伤者。他直起身,背对着窗户,抬手揉了揉眉心,肩背的线条透出浓重的疲惫。
凤筱收回了目光。
她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去,如同来时一样,未曾惊动任何人。
唯有小纤的荧光,在离去前的那一瞬,定格为一片极其浅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暖色。
像破晓前,天边最微弱的那一缕曦光。
……
九重天阙,神王殿。
晨光穿透巍峨殿柱间的祥云雕纹,在光洁如镜的玄玉地面上投下道道斑驳光影。殿内空旷高远,穹顶绘着周天星斗运转图,此刻星辰黯淡,隐有血色煞气缭绕不散。
卿尘烟端坐于殿首神座之上。他已换下沾了粥渍的靛青道袍,着一身绣有日月山河纹的玄底金边神王常服,白发束以紫金冠,面容依旧清癯,眉眼间的温和却已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。
阶下,五道身影分列左右。
左首第一位,是位身着深紫道袍、面容古拙的老者,长眉垂颊,手捧一柄紫玉拂尘,正是执掌天律刑罚的紫坦真人。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刻痕,此刻眼帘微垂,似在养神,拂尘尾端的银丝却无风自动,隐隐有雷光流转。
紫坦真人身旁,站着一位魁伟如铁塔的虬髯大汉,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,布满暗金色雷纹,只腰间围一张不知名凶兽皮,背负一柄门板宽的狰狞巨剑。此乃统御天罚雷部的雷横。他双臂环抱,浓眉紧拧,鼻息粗重,周身不时炸开细碎的电火花,显然心绪极为不宁。
右首第一位,是位富态圆润的中年男子,面团团如富家翁,身着绣满铜钱纹样的锦袍,十指戴了七八枚各色宝石戒指,手中把玩着一对光华流转的玉胆。正是司掌天界财货、资源调配的钱如海。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此刻有些发僵,玉胆转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。
钱如海下首,立着一位青衫文士,身形颀长,面容清雅,三缕长须飘洒胸前,手中握着一卷古朴竹简。此为执掌天界典籍、观测天机文运的文载道。他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竹简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简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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