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、浑身是伤也不曾哼过一声的人,猛地将木雕小雀死死按在胸口,仿佛想将它嵌入自己的血肉骨骼之中。他整个人蜷缩起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,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,却只发出一种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、野兽哀嚎般的、破碎不堪的呜咽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,瞬间浸湿了手中的木雕和他脸颊下的彼岸花瓣。
那哭声并不响亮,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。那是希望彻底燃尽后的灰烬,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,是意识到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、仿佛永远不会真正倒下的人,真的再也回不来了的巨大空洞。
清晏再也支撑不住,脱力地跪坐在地,掩面痛哭。齐麟别过脸,仰起头,死死咬住牙关,下颌线绷紧如刀锋,可通红的眼眶里,水光依旧无法控制地积聚、滚落。墨徵将脸埋进齐麟的肩窝,无声地颤抖。
就在这时,花海另一侧的边缘,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时云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、气息萎靡到极点的火独明,缓缓从尚未散尽的淡金色薄雾中走出。火独明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,大半重量都倚在时云身上,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失去了往日的鲜活,黯淡地贴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形。他手中紧握的“醉春风”油纸伞,伞面闭合,伞尖无力地垂向地面。
一阵带着新生气息的微风吹过,卷起几片凋零的彼岸花瓣,也拂动了火独明额前散落的、汗湿的发丝。
就在这一片悲伤凝滞的空气里,一抹极其轻盈的、与周围浓烈红色格格不入的天蓝色,被那阵微风轻轻送起,从火独明眼前,飘飘荡荡地拂过。
火独明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那抹天蓝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清晰——是一条质料普通、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发带。颜色是他极熟悉、极偏爱的天蓝,上面用浅粉和银白的丝线,绣着几朵小小的、精致的桃花,针脚细密,甚至能看出绣者当初的用心。只是此刻,那洁净的天蓝色上,沾染了几点早已干涸发暗的……血渍。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,刺目惊心。
发带轻盈地打着旋,就要落入下方红色的花海。
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,于千钧一发之际,无声无息地伸出,稳稳接住了它。
是朱玄。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几步之外,依旧是一身玄衣,兜帽遮面。他捏着那条天蓝色发带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,骨铃在他另一只手中沉寂无声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抹熟悉的天蓝色,看着那几点暗红的血迹,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些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将发带递向被时云搀扶着的、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的火独明。
火独明的目光,缓缓聚焦在那条发带上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之前的苍白和萎靡都仿佛凝固了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熟悉的蓝色,熟悉的桃花,还有那陌生的血迹。
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抬起那只没有握伞的手。
指尖触碰到发带微凉的布料时,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,他紧紧攥住了它。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它捏碎,又仿佛要将那上面残留的、或许早已不存在的温度和气息,死死锁进掌心。
他闭上眼,将握着发带的手,连同那只一直紧握的“醉春风”伞柄,一起,紧紧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胸口。
时云扶着他的手,微微收紧,另一只空着的手,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,仿佛想抓住什么流逝的东西,最终也只是徒劳地垂下。
朱玄收回手,重新笼回袖中,沉默地站在原地,如同一尊黑色的石碑,望向那片寂静燃烧的红色花海,望向花海中那个蜷缩痛哭的身影,以及他手中紧握的木雕小雀。
风继续吹着,卷起更多的花瓣,也吹动着洛停云手中木雕小雀光滑的表面,吹动着火独明紧攥的发带末端。
……
天地寂寂,唯有彼岸花红,如同未干的血泪,又如同不灭的执念,在这初现的灰蓝色天穹下,无声地蔓延。
而那个留下木雕与发带的人,那个曾鲜活地笑过、怒过、挣扎过、最终选择燃烧一切的人,就像她来时的悄无声息一样,走得也干干净净。
只余这片花海,这些旧物,和一群被留在原地、痛彻心扉的故人。
……
魔祭溃散,天地回春,已是三年后。
新生聚落“望曦”的雏形刚刚立起,低矮的石墙上还带着新鲜的泥痕。阳光很好,淡金色的,不像从前那般灼烈,温温和和地铺下来,晒得人骨头发酥。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,夹杂着妇人叫嚷着“慢些跑”的叮嘱,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,竟也有了几分鲜活的节奏。
可有些地方,阳光照不进,生机暖不透。
聚落边缘,一处临时搭建、勉强遮风避雨的简陋木棚外,唐姝蓉直挺挺地跪着。她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式样,头发灰白了大半,凌乱地披在肩头,一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庞,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。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棚的入口,那里垂着一块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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