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动了。
先出来的是一角天蓝色的衣摆,上面晕染着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粉桃花。随即,是修长白皙、握着一柄同色油纸伞的手。火独明走了出来。他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,只是那红,似乎也黯淡了几分,失去了往日那种张扬到灼目的光彩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称得上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,那惯常的玩世不恭与慵懒笑意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沉重的倦意。
唐姝蓉几乎是扑过去的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火独明那片天蓝色的衣角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火前辈!你是极渊渡的渡主,通晓阴阳,贯连生死!”她的声音嘶哑尖利,像是沙石在玻璃上刮擦,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,“你能找到的,对不对?你能找到惊堂和惊木的亡魂的,对不对?他们……他们还、还没看过这天重新亮起来的样子……求求你,火前辈,我求求你!把我这条老命拿去,换他们回来,哪怕只见一面,只见一面……”
火独明站着没动,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角。他垂着眼,看着这个几乎崩溃的母亲,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到即将熄灭、却又因执念而死死燃烧的灰烬。半晌,他才极轻、极慢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顿了顿,才道,“很抱歉,我也不能。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心中先是一阵空茫的刺痛。如果可以,他何尝不想?他多想逆转时空,穿透那该死的生死壁垒,把他那个总爱惹是生非、却又鲜活明亮得如同极渊渡底最耀眼明珠的小徒弟找回来。那个叫他一声“火师父”、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和疏离,最后却燃烧成照亮长夜火炬的小羡曈。
可他不能。极渊渡主,听来威风,可有些界限,是连他也无法、无权逾越的。尤其是凤筱那场献祭,涉及的是最根本的法则置换与生灵洪流。被换回来的,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生魂。而像沈惊堂、沈惊木这样修为不低、神魂烙印较深的修士,他们的亡魂……或许早已在那场席卷天地的彼岸花火与生命风暴中,被涤荡、被重塑、或是以另一种更决绝的方式,彻底融入了支撑新世界的基石之中。强行搜寻,不仅徒劳,更可能惊扰那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。
唐姝蓉眼中的光,随着他这句话,彻底熄灭了。她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,瘫软下去,却又在触地前猛地弹起,转向另一个方向。
朱玄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几步之外。他依旧是一身沉郁的玄衣,手中那串森白的骨铃安静垂落,无声无息。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周身萦绕的那股属于亡神道的、冰冷而永恒的死寂气息。
唐姝蓉又扑了过去,这一次,她直接跪倒在了朱玄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尚带湿意的泥土地上:“朱前辈!您掌管亡魂,统领亡神道!您一定有办法的!求您……求您开恩,让我见见他们,哪怕只是听听他们的声音……”
朱玄没有立刻躲开,也没有搀扶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任由那卑微而绝望的祈求在空气中回荡。过了许久,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很轻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弯下腰,伸出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,扶住了唐姝蓉颤抖不止的肩膀,将她慢慢搀扶起来。
“唐夫人,”他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,低沉平缓,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规则的冰冷,“亡神道接引亡魂,遵循的是天地至理与魂魄自身的因果牵引。令郎他们……神魂已不在此间常规的牵引之列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凤筱的献祭,是以‘一’换‘亿’,是最高层面的法则更易。被换回的‘万’,是生灵延续的基底。而如令郎这般……他们的存在,或许已化为这新生法则的一部分,守护着他们所爱之人换回来的这个世界。”
他没有说“魂飞魄散”,但那意思,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唐姝蓉呆呆地看着他,看着兜帽阴影下那模糊的轮廓,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,彻底灰败下去,变成了两潭绝望的死水。她没有再哭闹,只是身体软软地滑落,被旁边默默垂泪的妇人搀扶住,搀向远处。
火独明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朱玄,手中的“醉春风”伞柄,被他无意识地攥紧。他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抿紧了唇,转身,一步步走回木棚。棚内简陋的木桌上,放着一只小小的、粗糙的陶罐,里面装着极渊渡的泥土。那是他给小羡曈立的,没有尸骨的衣冠冢。
阳光从木棚的缝隙漏进来,照在陶罐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的心,和这木棚里的空气一样,冷寂无声。
……
几乎是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、曾是神王都城的遗址上空,空间泛起一阵奇异的、水波般的涟漪。
那涟漪极其柔和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纯净而神圣的气息,与周遭尚未散尽的淡金色献祭薄雾隐隐呼应。紧接着,一点莹白的光芒自涟漪中心亮起,随即迅速扩散、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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