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林黛玉早早就听说,贾政回京之后,必定要严查宝玉的功课。
她怕宝玉心思活络、不肯专心,临到跟前应付不过去,吃了贾政的责罚。
所以她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,不再牵头兴起诗社,也从不拿外头的趣事勾引宝玉分心。
探春和宝钗也记挂着宝玉,每天都临摹一篇楷书,送给他凑数应付功课。
宝玉自己也不敢懈怠,每日额外加劲,有时写二百字,有时写三百字,没有定数。
转眼到了三月下旬,宝玉凑集的字迹已经多了不少。
这天他翻着自己的字稿盘算,只要再凑够五十篇,应付贾政的查验就绰绰有余了。
谁知紫鹃忽然走了进来,递给他一卷东西。
宝玉拆开一看,竟是清一色老油竹纸上,临摹的钟繇、王羲之的蝇头小楷。
那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,难辨真假。
宝玉又惊又喜,当即对着紫鹃作了一个揖,随后又亲自去潇湘馆,向黛玉和紫鹃道谢。
史湘云、宝琴二人听说后,也各自临摹了几篇送来。
这些字迹加起来,虽说还没完全凑够贾政要求的功课数量,但也足够搪塞过关了。
宝玉彻底放下心来,于是把该读的书籍,又重新温习了好几遍。
就在他天天专心用功的时候,偏偏出了意外——近海一带发生海啸,冲毁了好几处百姓的家园,死伤无数。
地方官连忙写奏折上奏朝廷,皇上降旨,命贾政顺路前往灾区查看赈济情况,完事之后再回京。
这么一算下来,贾政最早也要到冬底才能回到贾府。
宝玉一听这话,瞬间松了口气,把读书练字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,又恢复了往日游手好闲、四处游荡的模样。
当时正值暮春时节,百花渐渐凋零,史湘云闲得无聊,见庭院里柳花漫天飘舞,一时兴起,随手填了一首小令,调寄《如梦令》。
词是这样写的:
岂是绣绒残吐,卷起半帘香雾,纤手自拈来,空使鹃啼燕妒。且住,且住!莫使春光别去。
史湘云写完,自己越看越得意,先用一张纸誊写好,拿给宝钗看,随后又兴冲冲地去找林黛玉。
黛玉看完,笑着夸赞:“好词,既新鲜又有趣,我可写不出来。”
湘云笑着提议:“咱们这几次诗社,从来都是作诗,从没填过词。”
“你明天何不牵头起社填词,换个新花样,岂不是更有意思?”
黛玉听了,一时也来了兴致,当即说道:“你说得极是,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家。”
说着,一面吩咐丫鬟预备好各色果点茶水,一面打发人分头去请宝玉、探春、宝钗、宝琴等人。
这边她和湘云二人,便拟定了以柳絮为题,又限定了几个词牌名,写在纸条上,绾在墙上,供众人挑选。
不多时,众人陆续赶来,看到墙上的题目和词牌,都来了兴致。
题目是柳絮,要求填各色小调,众人又传阅了史湘云的《如梦令》,纷纷称赞了一番。
宝玉笑着说道:“这填词咱们平时练得少,今天也只能胡诌一首,凑个数罢了。”
于是众人准备拈阄定词牌,宝钗先拈到了《临江仙》,宝琴拈到了《西江月》,探春拈到了《南柯子》,黛玉拈到了《唐多令》,宝玉则拈到了《蝶恋花》。
紫鹃点燃了一支梦甜香,规定香燃尽之前,众人必须完成填词,于是大家都静下心来,低头思索。
没过多久,黛玉就率先写完了,随后宝琴、宝钗也陆续完成。
三人写完后,互相传看,宝钗笑着说道:“我先看完你们的,再拿我的出来,免得被你们笑话。”
探春急得跺脚,笑道:“哎呀,今天这香怎么燃得这么快,都只剩三分了,我才写了半首!”
说着,又转头问宝玉有没有写完。
宝玉其实也写了几句,可他自己觉得写得不好,全都涂抹掉了,打算重新写。
回头一看,梦甜香已经快要燃尽了。
李纨笑着说道:“这就算输啦,探春丫头,把你那半首写出来让大家看看。”
探春闻言,连忙把自己写的半首《南柯子》誊写出来,众人围过去一看,上面写着:
空挂纤纤缕,徒垂络络丝,也难绾系也难羁,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。
李纨笑着说道:“这半首写得极好,何不接着续完?”
宝玉见香已经燃尽,甘愿认负,不肯敷衍了事,便放下笔,凑过来看探春的半首词。
见词没有写完,他反倒来了兴致,灵感迸发,提笔就续了下去:
落去君休惜,飞来我自知。莺愁蝶倦晚芳时,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!
众人看了,都笑着打趣:“正经该你写的词,你写不出来,这不该你写的,倒写得有模有样。”
“就算写得再好,也不算数,照样得受罚!”
说着,众人又传阅黛玉的《唐多令》:
粉堕百花州,香残燕子楼。一团团逐对成球。飘泊亦如人命薄,空缱绻,说风流。草木也知愁,韶华竟白头!叹今生谁舍谁收?嫁与东风春不管,凭尔去,忍淹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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