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片粥的暖意并未持续太久。随着夜色加深，疼痛如潮水般再次漫上，比白天更加清晰和顽固。肋骨的钝痛、左腿被石膏固定处的酸胀麻痒、手术伤口针扎般的刺痛，还有脑震荡残余的眩晕，交织成一张细密的、无法挣脱的网，将林寒牢牢锁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。
他无法找到一个完全舒适的姿势。平躺压迫伤处，侧卧牵拉肋骨，半坐着又让左腿的沉重感更加分明。每一次因不适而试图调整，都会引发新一轮的疼痛连锁反应。止痛泵的效果似乎在减弱，或者，是他的神经在持续的高强度刺激下变得过于敏感。
夜深人静，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。沈雪蜷在旁边的陪护折叠床上，似乎睡着了，呼吸轻浅。林寒不敢有大动作，怕惊醒她。这份体谅，反过来又成了另一种压力——他必须保持静止，独自咀嚼这份暗夜里的痛苦。
意识在疼痛的间隙浮沉。他强迫自己去想案子，去想会计师，去想那个消失的杀手，去想郑国锋此刻是否守在父亲病榻前……用思考来对抗身体的不适。然而，思维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，不受控制地滑向更幽暗的角落。
车祸瞬间的画面，无比清晰地反复播放：银色面包车狰狞的车头、破碎的车窗玻璃、安全气囊爆开时的白光、鸭舌帽杀手那双冰冷的眼睛、黑洞洞的枪口……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，甚至能“回忆”起当时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金属变形的声音。这种创伤后的闪回，不受意志控制，每一次都带来心脏骤缩般的恐惧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战栗，虽然只有一瞬，却足以让他浑身冒出冷汗，心跳如鼓。
紧接着，是对沈雪和朵朵的担忧。杀手没有落网，意味着威胁依然存在。她们的安全措施是否真的万无一失？对手会不会因为谋杀未遂，转而采用更卑劣、更难以防范的方式报复家属？朵朵那天在门外惊恐哭泣的小脸，沈雪站在窗前无声流泪的背影，交替闪现，像一根根细针，扎进他本就绷紧的神经。
还有郑国锋父亲病危的消息。这不仅是个人的悲痛，在政治敏感的当下，也可能被解读为某种“势”的微妙变化。郑国锋能否稳住？临州本就复杂的局面，会不会因为他的暂时离开和心神牵绊而出现变数？
所有的担忧、责任、未竟之事、潜在威胁，如同无数嘈杂的噪音，在他脑海中轰鸣，与身体的疼痛共振，不断推高他精神的负荷。睡眠成了奢望，即使偶尔因极度疲惫坠入短暂的迷糊，也立刻会被噩梦攫住——有时是被困在燃烧的车里，有时是眼睁睁看着杀手走向沈雪和朵朵，有时是会计师在安全点里被拖走，手里紧紧攥着的证具化为灰烬……
凌晨三点左右，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，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。他猛地侧身想去够床边的呕吐袋，动作牵拉肋骨，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。
“林寒！”沈雪几乎瞬间就惊醒了，跳下床冲过来，扶住他颤抖的肩膀，熟练地拿过呕吐袋。但林寒只是干呕了几下，什么也吐不出来，冷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。
“是不是又晕了？想吐？我去叫医生！”沈雪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林寒抓住她的手腕，力气不大，但很坚决。他闭着眼，等那阵眩晕过去，才缓缓摇头，声音嘶哑：“不用……老毛病，脑震荡的后遗症，叫医生来也没用，就是观察。”
沈雪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紧咬的牙关，没有再坚持，只是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去他额头颈间的冷汗，又调慢了点滴的速度。“难受就别硬撑，止痛泵要不要再加一点？”
“再加也没用。”林寒重新躺回去，疲惫地闭上眼，“是精神上的……累。”
沈雪沉默地坐在床边，握着他冰凉的手。她知道，他说的“累”，远非身体层面。她何尝不是？连续的惊吓、陪伴、担忧、强撑，她的精神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。只是，她不能倒下，甚至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太多崩溃的迹象。
这一刻，两个人都清醒着，在昏暗的病房里，各自承受着逼近极限的精神压力，像两根绷到极致的弦，任何一点额外的力量，都可能将其崩断。
天亮后，疼痛和眩晕稍有缓解，但精神的折磨以另一种形式持续。
周海洋在上午例行汇报时，带来了一个并不意外的“坏消息”：会计师的情绪进一步恶化，甚至出现了被害妄想的倾向。他不仅拒绝接触任何新的安保人员，连对周海洋等之前接触过的核心成员也产生了怀疑。他要求与林寒进行视频通话，确认林寒“还活着并且没有被控制”，否则他将销毁所有数据，并采取“极端方式”保护自己。
“他听说您出车祸后，就坚信是内部有人泄露了他的藏身地点和你们的会面计划，导致您被袭击。他现在看谁都像叛徒。”周海洋的声音透过加密耳机传来，充满了无奈和焦虑，“林组，视频通话风险很高，即使我们做足反追踪和加密措施，也不能百分百保证绝对安全，尤其是您现在的所在地理论上也是保密的。但如果不接，他真的可能走极端。他手里最后那部分关于境外指挥链和几个关键‘白手套’身份的证据，太重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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