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广林的病房在临州市肿瘤医院三楼尽头,窗户对着一条僻静的后巷。肝癌晚期,癌细胞已全身扩散,医生私下说,最多还有一个月。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瘦得脱了形,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,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,偶尔睁开时,还残留着几分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锐利——尽管这锐利如今已被病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蚀得斑驳。
他曾是金满堂最早的合伙人之一,金龙集团发家史上几个关键灰色操作的“设计师”。十年前急流勇退,据说带着一笔足够几代人挥霍的财富移居海外,从此销声匿迹。直到三个月前,他被用化名秘密送回国内这家医院,知情者寥寥。
周海洋站在病房外,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里面那个被各种仪器管线缠绕的身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身后的预审专家老吴,默默检查了一遍录音设备和文书。两个小时前,他们接到一个加密渠道转来的消息:胡广林要求见专案组的人,有话要说,但“只和能拍板的人谈,而且时间不多了”。
消息来源可靠,且与“老陈”数据中提到的几个早期关键节点人物信息吻合。郑国锋和林寒在紧急磋商后,决定由周海洋带队接触。
推开病房门,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晚期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。一个护工默默退到角落。胡广林似乎睡着了,呼吸微弱。
周海洋拉过一把椅子,在病床边坐下,静静等待。老吴在一旁调试设备,动作轻缓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胡广林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,慢慢聚焦在周海洋脸上,又扫过他肩章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:“水……”
护工上前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。胡广林舔了舔,眼神清明了一些,看着周海洋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是……林寒的人?”
“我是临州扫黑除恶专案组副组长周海洋,林组长委托我全权处理。”周海洋语气平稳,出示了证件。
胡广林扯动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只形成一个痛苦的褶皱:“他……差点死了?车祸?”
周海洋眼神微凝:“胡先生,我们时间不多。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时间更不多。”胡广林喘了几口气,眼神望向苍白的天花板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我这辈子……吃过苦,享过福,害过人,也……也差点被人害死。报应,都是报应。”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周海洋以为他又昏睡过去,才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微弱,但字句却清晰起来,“金龙集团的根,不在临州。金满堂……只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,一个胆子大、手段黑的捞钱耙子。”
周海洋和老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与他们部分推测吻合,但从胡广林这个核心初创者口中直接说出来,分量不同。
“谁是根?”周海洋问。
胡广林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一个名字:“还记得……十五年前,临州老百货大楼的拆迁项目吗?当时闹出人命,有个钉子户被挖机……意外撞塌了房子,一家三口,两死一残。”
周海洋心头一震。那是临州一桩着名的旧案,最终以施工事故、开发商巨额赔偿结案,但民间始终有强行拆迁致死的传闻。卷宗在多年前一场档案室“意外火灾”中损毁大半。
“不是意外。”胡广林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蓄力气,又像是在躲避记忆中的画面,“是金满堂让人干的。他当时刚搭上一条线,急需用那个项目表忠心、交投名状。那条线……保他拿了项目,也帮他把事情压了下去。”
“哪条线?具体是谁?”周海洋追问。
胡广林睁开眼,目光复杂地看了周海洋一眼,有嘲弄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:“年轻人,光有名字有什么用?证据呢?当年的经办人,死的死,走的走,就算有记录,也早没了。我能告诉你的,是方法。他们是怎么操作的,钱是怎么走的,关系是怎么维持的。”
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,老吴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,录音设备红灯微闪。胡广林提到了几个早已注销或改头换面的皮包公司,提到了通过拍卖艺术品、古董进行洗钱的隐秘渠道,提到了某些领导干部亲属在国外留学、置业的具体信息(虽未直接点名,但线索指向性明确),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的“中间人”网络——这些人游走于官商之间,身份光鲜,负责传递信息、协调利益、处理麻烦。
“金满堂每年……有固定两笔开支。一笔叫‘香火钱’,是给上面几个固定庙的,保平安,求保佑。另一笔叫‘修路钱’,是打点各路具体办事的小鬼,让他们行方便,或者闭只眼。”胡广林喘着粗气,护工又帮他润了润唇,“‘修路钱’好查,流水总有痕迹。‘香火钱’……走的是境外基金会捐款,名义上是慈善,最终流向……那几个海外账户,‘老陈’那里,应该有数。”
他果然知道“老陈”的存在,甚至知道数据可能已落入专案组之手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