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水晶从他吞下去到现在，不过两天。两天里，他的左眼长出来了，断骨接上了，伤口愈合了，新肉长好了。但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座被抽空了的矿，力气、精神、血肉，都被那颗水晶拿去当了燃料。现在他需要吃东西，大量的东西，把亏空补回来。
福水府的城墙上，站着几个人。有兵，也有贵人。因为蛮族撤了的消息传到了府城，城里的豪门大户松了一口气，拿出粮来施粥，既做善事，也收买人心。
几个穿着华丽罩袍的女子站在城垛后面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。“这么多难民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”一个穿着淡绿色罩袍的女子叹了口气，她的声音软糯糯的，像糯米糕。另外一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帷帽，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脸。她是这些人里身份最高的—位，河东省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沈一明的独女，沈婉宁。沈婉宁今年十八，父亲从二品，母亲出身京城世家。她是府城出了名的“野丫头”，不爱绣花爱骑马，不爱读《女诫》爱读《史记》。
“婉宁，你看那个人。”穿淡绿色罩袍的女子拉了拉沈婉宁的袖子，指着城下。沈婉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粥棚旁边，一个年轻人用布兜着喝粥，浑身脏兮兮的，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垢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不过脸上还算干净，毕竟周火旺不止一次摸自己脸，确认自己的眼睛还在不住。
“脏兮兮的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另一个穿蓝色罩袍的女子撇了撇嘴。
“你还别说，”淡绿罩袍的女子歪着头，“你看他脸型，虽然脏，但轮廓很好看。要是洗干净了，换上好衣裳，肯定是个英俊的。”
沈婉宁听完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，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“那个人，”她指着周火旺，对身边的闺蜜说，“就是我未来的丈夫。”
两个女子同时愣了一下。穿蓝色罩袍的张大了嘴：“婉宁，你疯了？他可是乞丐啊，你嫁给他？”
沈婉宁没有理她。她的眼睛还盯着周火旺，“他一定会是我的丈夫。”她坚定道。
她接着说：“我听说几百年前，北魏末年，有一个叫高欢的年轻人，穷得叮当响，在城门口当兵。有一天，一个叫娄昭君的女子在城楼上看见了他，回去就跟家里人说，‘这个人就是我的丈夫’。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。但娄昭君执意要嫁，家里拗不过，就让她嫁了。后来，高欢成了大将军，把持朝政，他的儿子后来做了皇帝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两个闺蜜，“你说，娄昭君是不是有眼光？”
穿蓝色罩袍的女子撇了撇嘴：“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，谁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沈婉宁没有接话。她又看了一眼城下那个年轻人，然后抬手招了招，一个家丁从后面跑过来，躬身道：“小姐有何吩咐？”
“去，把那个人带过来。”沈婉宁朝城下指了指。
家丁愣了一下：“小姐，那人看着不像良善之辈。万一……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告诉他，有人请他吃顿好的。”沈婉宁一个巴掌飞过去。
家丁接捂着脸，转身跑下了城墙。
周火旺还想着继续排队领粥，一个穿着短褐的家丁从城门缝里挤出来，跑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这位壮士，我家缺个帮工，包吃住，来不来。”
周火旺还没考虑，周围一群人就围了过来，叫着我可以的，我可以的。
穿着短褐的家丁二话不说，棍棒打过去：“滚开。给老子滚开。”
周火旺也没吃饱，如果能够进城就好了，因为他身上还有点银钱的。他装着犹豫了一下，说好。然后跟着家丁走了。家丁带着他从门缝里挤进去。
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。城外是地狱，城内是人间。街道干净，店铺开张，行人匆匆但脸上没有绝望。空气里飘着饭菜香，不是粥棚里那种清汤寡水的香，是肉香、油香、酱香。周火旺的肚子又叫了。他想着就这么走人，自己找个地方吃饭，不过他现在觉得毕竟是人家带他进来的，还是见一见主家更合适。
家丁把他领到一处宅子，然后有人端来一盆热水，一块布巾，一套干净的衣裳。家丁说：“先洗洗，换身衣裳。一会来叫你。”
周火旺没有犹豫。他确实需要洗洗，也确实需要吃东西。
周火旺洗完的时候，盆里的水已经黑得像墨汁了。他站起来，用布巾擦干身体，拿起那身干净的衣裳。
咚咚咚。门被敲响了，很急，很不耐烦。
周火旺拉开门。家丁站在门口，看见周火旺，嘴张了一下，话卡在喉咙里。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，刚才在城下，那个人浑身血污泥垢，头发结绺，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，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，比他高半个头，比他年轻，比他好看，一身的英气，让他忽然有点嫉妒。
“快跟我走。”家丁没好气地说，“小主人等着呢。一会儿到了，少说话，站好了，别东张西望。”
周火旺点了点头。家丁的脸拉下来了：“我说什么来着？少说话，不是不说话。我问你，你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周火旺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声“好”。
家丁哼了一声，转身在前面带路。周火旺跟在他身后，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巷，绕过一道月亮门，走进一个庭院。一张石桌，几个石凳。石桌旁边坐着三个人，还继续穿着罩袍。
家丁走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小姐，人带来了。”
说完，他退到一边，看了周火旺一眼，示意他站好。
周火旺就那么站在那里，没有低头，没有四处张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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