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……”
望着玉清大师那双紧紧锁住自己、充满了焦急、不解乃至一丝责问的眼眸,
苟兰因心中那声叹息,
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千载寒玉的冷气。
“咔嚓……”
一丝冰冷的嘲弄,
首先刺破心防。
她忽然间,
彻底看清了那个杏黄色身影织就的、绵密到令人窒息的罗网。
从篱笆院前的“偶遇”开始,
那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起点。
宋宁根本不是去祭奠张老汉,
他是算准了她的路线,等在那里!
他怕的,
就是自己先一步踏入玉清观,
从玉清大师口中听到碧筠庵的“第二个版本”,
听到他宋宁过往的“辉煌战绩”,
从而在心中钉下“此子极度危险,
必须即刻铲除”的铁钉!
若那样,什么谈判,什么交易,都不会有。
等待他的,
只会是峨眉掌教夫人雷霆万钧的擒拿,是永镇山阴寒水之底的绝望结局。
所以,
他主动出击,
用张老汉之死做敲门砖,
强行开启了那场结界内的密谈。
现在回想,
那长达数个时辰的言语交锋,步步惊心——
他示弱,他剖析,他展现价值,他陈述峨眉的“万一”风险,他抛出“帮谁谁赢”的惊世之言,最后甚至用上了“我想做个好人”这般近乎卑微又直击软肋的诉求……
所有这一切层层递进、真假难辨的表演,
根本目的只有一个:
在她得知碧筠庵惨案的全貌之前,抢先一步,用“利害”与“可能”绑住她,逼她亲口许下“不抓”的承诺!
而他之所以对碧筠庵之事绝口不提,
是因为他太清楚了!
在那场密谈中,
自己若知晓他不仅算计了醉道人,
更以如此阴毒残酷的手段亲手导演了碧筠庵的同门相残、道统濒危的惨剧……
那么,
无论他摆出的“大局”多么诱人,
无论他表现的“悔悟”多么“真诚”,
自己都极其难与他达成任何协议!
心中会更加坚定“此獠绝不可留,必须永绝后患”的决心。
于是,
他狡猾地隐瞒了最关键、也最血腥的一块拼图。
待自己出于对“变数”的权衡、对“万一”的忌惮,
甚至是一丝可笑的、对“浪子回头”的微弱期待,
与他定下“不抓不助,事后归隐”的口头之约后……
这碧筠庵的真相,
才如同迟来的毒箭,
狠狠扎入心口。
此刻得知,已然晚了。
协议已成,言语落地。
身为峨眉掌教夫人,
金口玉言,岂能朝令夕改?
更何况,
那协议中牵扯的利害权衡并未因碧筠庵之事而消失,反而更加复杂。
现在毁约抓人,
等于承认自己被他愚弄,
更等于主动将他彻底推向对立面,
或许正中他某些更深层的下怀。
一种强烈的、被彻底愚弄和算计的愤怒火焰,
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。
但比愤怒更冰冷的,
是一种悄然蔓延的恐惧与自疑。
她不禁自问:
自己此刻的处境,与那碧筠庵中,先是迫于压力杀了阿米尔汗,从此再也无法回头的利亚姆,何其相似?
利亚姆为了“活下去”那渺茫的希望,举起了残害同门的剑。
而自己,是否也为了峨眉那“万一”的稳妥,为了那看似“双赢”的可能,已经在宋宁的诱导下,做出了第一个“不抓”的决定?
而这决定,是否就是落入他陷阱的第一步?
从此,是否会像利亚姆一样,为了掩盖第一步,为了“大局”的延续,不得不一步步帮他做更多事,陷入更深、更无法挣脱的泥潭?
宋宁说的,究竟哪些是真,哪些是假?
他想做个好人?
或是这本身就是最高明的谎言?
他帮峨眉,峨眉就会赢?
这是真实的预言,还是操纵人心的咒语?
最关键的是——
自己此刻力排众议坚持“不抓”,
究竟是在挽救峨眉,避免一个未来最可怕敌人的诞生?
还是……
正在宋宁的引导下,亲手为峨眉埋下更大的祸根,养虎为患?
对与错,
真与假,
在此刻交织成一片没有出口的迷雾。
身为执棋者,
她第一次感到,
自己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,
在一盘更高、更幽暗的棋局中,
被一只冰冷而精确的手,缓缓推向某个未知的方位。
“妹妹!”
望着苟兰因长久的、令人心焦的沉默,
玉清大师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,
语气急切,
“我绝非只因碧筠庵之事,便挟私怨要你擒拿宋宁!你要明鉴!”
她向前倾身,
力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:
“自宋宁此獠现身,我正道在成都诸事,哪一件不是功败垂成?醉道友之陨落,虽非法元亲斩,然究其根源,步步陷阱,哪一处没有宋宁翻云覆雨的影子?他早已是我正道心腹之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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