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出现了那两扇标志性的青铜巨门——阎王殿入口。门高耸入云,上面雕刻的十八层地狱受难图栩栩如生,往常散发着无尽的威严和阴森寒意,仅仅是靠近就让人魂魄战栗。
但此刻,那两扇巨门紧紧闭合的门缝里,透出的却不是以往那种深沉昏暗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冥之色,而是一种……明亮的、偏冷白的、极其均匀的光?
像阳间高级写字楼的LED照明。
我猛地刹住脚步,胸口剧烈起伏,不是因为奔跑,而是因为眼前这违和感拉满的景象。阎王殿里,亮如白昼?还是一种现代风格的白昼?
心脏跳得更快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,整理了一下在奔跑中歪斜的工牌和勒得有点紧的领口。手掌在藏青色制服裤腿上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,然后,按照古老而严格的礼仪,抬起右手,准备叩响那冰冷的青铜门环。
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环的前一刹那——
“唰啦!”
一声平滑、轻快、完全不属于地府的机械滑动声响起。
两扇沉重的青铜巨门,竟然如同最高档的自动玻璃门一般,向两侧无声而迅速地滑开了!滑开的轨迹精准平稳,门后那明亮得刺眼的光线,毫无遮挡地倾泻出来,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我僵在原地,抬着手,瞠目结舌。
门内的景象,让我大脑彻底宕机。
威严、深邃、令人望而生畏的阎王殿内部,彻底变了模样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。无处不在的、明亮得让人无处藏身的顶灯,将大殿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,甚至有些反光。原本那种象征幽冥与岁月的深暗色调——墨黑、赭石、暗红——消失无踪。四壁被粉刷成一种浅淡的、近乎苍白的灰色,光滑平整。
然而,这还不是最冲击的。
最冲击的是墙壁上,用某种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绿色颜料,龙飞凤舞、张牙舞爪书写着的大幅标语:
“今天不努力投胎,明天努力找胎投!”
“把地府当成家,把KPI扛上肩!”
“打通轮回堵点,优化投胎体验!”
“创新驱动发展,服务赢得未来!”
字体是现代艺术字,加粗,带有一种廉价的煽动性。荧光绿在明亮的白光下,诡异地闪烁着,仿佛有生命。
大殿中央,那尊标志性的、巨大无比、堆叠着如山生死簿和判官笔的乌木公案……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线条极其简洁流畅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白色长条会议桌。桌子长得离谱,两侧摆放着十几把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、同样材质的金属高脚椅,椅背笔直。
会议桌的中央,甚至还摆着一个“装饰品”——一个透明的水晶盆(?),里面不是水,而是缓缓翻滚涌动的灰白色雾气,雾气中,几朵惨绿色的、形如鬼火的火焰静静地悬浮、飘荡。这大概算是……地府风格的“创意盆景”?
我的目光艰难地从这些难以置信的陈设上移开,投向大殿深处,原本阎王宝座所在的位置。
那里,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依然是那身熟悉的、绣着狰狞鬼王与地狱景致的黑色阎王袍服,宽大,威严。但此刻,这身袍服外面,极不协调地、紧紧地套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、面料笔挺的现代银灰色西装马甲!马甲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,勒出紧实的轮廓。他头上那顶垂着十二旒玉串的平天冠没了,头发梳成了油光水亮、一丝不苟的大背头。鼻梁上,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,镜片在顶灯照射下,反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。
阎王……不,眼前这位,是阎总?
他正背对着我,面向大殿最里侧。那里,原本应该是悬挂孽镜、洞察前世今生的地方,现在却变成了一面巨大的、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智能显示屏。屏幕上,正显示着一页图文并茂的PPT,标题是:“地府轮回科技有限公司——第一季度投胎业务复盘与战略冲刺”。背景图案,是一个咧着大嘴、比着愚蠢剪刀手、头上还戴着个卡通耳机的小恶魔Logo。
阎王(阎总?)正用一根细长的激光笔,指着屏幕上一条剧烈下滑的、标红的曲线,情绪似乎有些激动,正在对空气(也许是想象中的参会者)说着什么。
自动滑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他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一种企业高管的雷厉风行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,瞬间锁定在我身上。那目光里,没有我熟悉的、深不可测的威严与淡漠,而是充满了血丝、透出一种混合了极度疲劳、高度亢奋、强烈焦虑以及某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“崔平?小崔!你可算来了!”
他开口,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刻意提振精神的热情,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。锃亮的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不知名材质地板上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,在这空旷又怪异的大殿里回荡,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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