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清沅入学后，文慧书院的女学院落更添了几分生机。她虽身子清弱，却求学极勤，每日天不亮便已到讲堂温习，无论是经史策论还是算学推演，都听得格外专注，遇上不懂的地方，或是向祝英台请教，或是与同窗研讨，进步神速。柳儿常拉着她在院中的海棠花下诵读诗文，两人的身影与院中景致相映，成了女学最雅致的一幅图景。
这日晨间，祝英台刚为女学生们讲完《左传》中的一段典故，便见马文才的贴身随从墨香匆匆走来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祝英台神色微变，随即恢复平静，嘱咐先生代为照看课业，便随小厮往书院外的别院走去。
别院之中，马文才正立于窗前，手中捏着一封密函，眉头微蹙。见祝英台进来，他转身迎上前，将密函递了过去：“英台，国子监的联名奏折，在朝堂上引发了争议。”
祝英台接过密函，缓缓展开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昨日朝堂的情形。原来，联名奏折递上后，圣上召集众臣商议，国子监的几位先生据理力争，陈述女子向学对文脉传承、家国兴盛的益处，圣上听得颇为动容。可就在此时，以御史大夫王大人为首的保守派站了出来，极力反对，称“女学违背纲常，易坏风气”，还特意提及赵大人默许女儿入读文慧女学之事，暗指赵大人“徇私枉法，败坏教化”。
“王大人素来与赵大人不和，此次怕是借女学之事发难。”祝英台看完密函，轻声说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，“赵大人本就忌惮保守派势力，如今被当众发难，怕是会动摇心思。”
马文才握住她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我也正担心此事。方才已让人去打探赵府的动静，听闻赵大人昨日退朝后便闭门不出，府中气氛凝重。若是赵大人迫于压力让清沅退学，不仅会打击其他女学生的士气，还会让联名奏折的说服力大打折扣。”
祝英台沉默片刻，抬眸看向马文才，眼中已有了决断：“此事不能坐以待毙。我需亲自去一趟赵府，见一见赵大人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马文才立刻说道。此次与先前不同，赵府正处于风口浪尖，他若陪同前往，既能彰显马家对女学的坚定态度，也能为祝英台撑场面。
两人稍作收拾，便登车前往赵府。马车驶至赵府门口，果然见府门紧闭，门房神色凝重，见是祝英台与马文才前来，犹豫片刻，才匆匆入内通报。不多时，门房再次出来，躬身引路：“大人在书房等候二位。”
踏入书房，祝英台便察觉到气氛比上次来时更为沉郁。赵大人坐在案前，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白发，见两人进来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语气疲惫：“关内侯，文慧县君，今日前来，想必是为朝堂奏折之事吧？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祝英台上前一步，语气诚恳，“此次朝堂争议，王大人刻意发难，无非是想借女学之事打压大人。英台今日前来，并非为强求大人，只是想告知大人，文慧书院绝不会让大人因清沅小姐入学之事陷入两难。”
赵大人抬眸看向她，眼中带着几分复杂：“县君此话何意？”
“若是大人觉得为难，清沅小姐可暂时休学，待风头过后再重返书院。”祝英台缓缓说道，“书院会派先生定期上门授课，确保她的学业不被耽误。此外，关于联名奏折，我们已联络了几位在民间声望极高的大儒，他们愿联名上书，为女学正名，届时定能帮大人分担压力。”
一旁的马文才也补充道：“赵大人，马家在朝中亦有几分人脉，定会从中斡旋，不让王大人肆意构陷。只是女学之事关乎天下女子求学之心，还望大人能再坚持片刻。”
赵大人沉默不语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。他想起昨日朝堂上王大人咄咄逼人的模样，想起保守派众臣的附和，心中确实动摇过，甚至想过让女儿退学以明哲保身。可他又想起女儿入学后，每日归家时眼中的光亮，想起她捧着笔记兴奋地与自己分享课业的模样，那是久病以来，女儿从未有过的鲜活。
“罢了。”赵大人长叹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老夫教书育人半生，岂能因些许压力，便断送女儿的求学之路，辜负天下女子的向学之心？王大人要发难，便让他来便是。清沅留在书院继续读书，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，倒要看看，他能掀起什么风浪！”
祝英台与马文才相视一眼，心中均是一松。祝英台躬身行礼：“大人深明大义，英台感激不尽。书院定会加倍用心教导清沅小姐，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。”
离开赵府时，天空飘起了细雨，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上，却驱散了连日来的暑气。马文才为祝英台撑着伞，两人缓步走向马车。
“赵大人能坚守本心，实属不易。”祝英台轻声说道。
“是啊。”马文才点头，“有了赵大人的坚持，保守派便少了一个发难的由头。接下来，我们只需静待大儒们的联名上书，相信圣上定会做出公正的决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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