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告诉你,天意从来晦涩。它像一面镜子,你是什么,它就照出什么。”
“朕要它看见的,是朕‘认定’的太子,是朕要它‘庇佑’的人——至于这个人究竟生于何时,叫何名字,重要么?”
宋寅浑身一颤。
“不重要。”
陛下自问自答,
“重要的是,从今往后,在天地神灵面前,在朕的江山社稷谱系里——他就该是这个生辰,就该是这个时辰降世。”
“你明白么?”
“从今日起,天地鬼神、列祖列宗,都将承认朕所指定的‘真实’。这,才是杜绝一切流言、巩固国本的一劳永逸之法。”
宋寅明白了。
这是要借一场通达天听的仪式,将一个错误的时辰,镌刻进天地的记忆里。
是以万神为证,以紫烟为笔,重写一个人的“来处”。
而那个被重写的人……
“臣……已看清。此造……确需……荡涤安魂。”
他不敢再想下去,心中叹了口气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思忖了会,鼓起残存的勇气补充道:
“陛下,此命……丁火昭昭,然双桃花并刃,子息宫动荡非凡,恐……承重则折,过刚易摧。醮事之中,于‘承继’、‘移换’相关环节,需……需格外谨慎,恐反激其凶性。”
也是对自己良心的最后一点交代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只管依此八字,筹备醮事。务必……隆重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醮坛就设在紫宸殿与镜殿之间的空庭。法事需持续七日七夜。第七日亥时三刻,朕要亲临坛前,焚表上疏。”
“臣即刻去办。”
他退出殿外时,双腿都是软的。
此刻,站在醮坛前,看着那高达三丈、分作八级的巍峨法坛,看着坛上按五方方位供奉的三清四御神位,旁列八极九霄诸真,中设山川岳渎、下设幽府冥官……一切皆依古制,庄严神圣。
坛前已设好了天地亭,高张羽盖;玉帝堂内密布幢幡。
金钟、玉磬、法鼓、铜钹陈列两旁,只等吉时一到,便由高功法师步罡踏斗,上奏虚皇。
一切都那么“对”。
除了那份即将被焚化的青词表文里,那个错误的生辰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那浓烈到窒息的香。
吉时定在辰时三刻。
天色将明时,参与法事的道官们已陆续入场。
四十九位道士,俱着云锦绡衣,头戴美蒙冠,金碧交加,巍峨高耸。
他们按职司分列坛前,肃穆无声。
为首的高功法师,正是白云观观主,道号“玄真”。
他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亮。
此刻身着九色离罗帔,手执玉如意,立于坛前,望着那法坛,眉间却有一丝凝重。
罗天大醮他主理过三次,皆是国有大典。
这一次,旨意来得急,用途更是蹊跷——只为一人安神?
且那人还是当朝太子。
更蹊跷的是,昨日钦天监送来太子生辰,请他誊入青词时,他只看一眼,便知不对。
他是修道人,观气望运是基本功。太子若真是那个生辰,命格绝非如今这般……
这般纠缠着至贵与至戾、至明与至晦的混沌气象。
可他没问。
宫里的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
他只是依言,用朱砂在青玉版上一笔一画,写下时辰。
写的时候,手腕稳如磐石,心却往下沉。
这哪里是在“祈福安神”?
这分明是在……篡命。
以天地为炉,以万神为火,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“根基”,硬生生拔起,重新栽进另一个时辰的土壤里。
能成么?
他不知道。
辰时二刻,宋辞来了。
他捧着一个紫檀木匣,走到玄真面前,躬身:
“道长,陛下有物赐下。”
玄真接过,打开。
匣中是一支笔。
笔杆乌黑,非木非玉,触手温凉,隐有光华流转。
笔毫呈暗金色,不知是何兽毛所制,根根挺健,锋颖内敛。
“陛下说,今日表文,请道长用此笔书写。”
玄真执笔在手,微微一掂。
笔身极沉,仿佛蕴着千钧之力。
更奇的是,笔杆入手刹那,他竟感到一股微弱的“搏动”,像握住了一截活物的骨。
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。
他抬眼看向宋辞。
宋辞道:
“陛下还说……表文焚化时,需以太子指尖血,混入朱砂,圈住生辰八字。”
玄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指尖血。
生辰八字。
圈住。
这是民间邪术里“钉魂”的法子!
只是寻常邪术钉的是仇家,用的是污秽之物;
而今日,在这罗天大醮的至清至圣之地,竟要以太子自身的血,去“钉”住一个错误的生辰?!
荒谬!
“宋公公……”
“——道长,”
宋辞打断他,抬起眼,
“陛下旨意,便是天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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