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被雨洗得发亮,空气里有木叶的清气。
曾经被大火烧毁的商铺又重建了新的。
小贩支摊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几个孩童追着纸鸢跑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崇的袍角,他也没恼。
“长官瞧见了吗?”
“瞧见了。”
李崇指着街边新开的几家铺面,又说起近来粮价平稳、盗案减少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。
“长官,如今这京城,比从前……好。”
“好?”他侧头看李崇。
李崇正要点头,目光却忽然定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,一棵老槐树下,立着一个老人。
破衣旧帽,穿着苎袜芒鞋,佝偻着腰,面前竖着一块木牌。
模样凄凄惨惨,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乞儿。
乔慕别瞥了李崇一眼。
——好?
李崇脸色微赧,走上前去看那木牌。
其字云:
年老无儿,自卖与人作父。只取身价十两。愿者即日成交,并无后悔。
李崇看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
他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,递过去。
“老人家,拿这银子家去。做些营生。”
那老人家不走,反倒问李崇,“大人姓什么?”
李崇愣住。
“鄙姓李。”
“你出银子买我,你姓什么,我就姓你之姓。”
李崇让他回家去,那老人家拉住李崇袖口说:
“老汉不是来乞讨的。”
李崇无奈拉他到僻静处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这人手上无茧子,却不像常年做苦力的。
“你有了这一把年纪,为何卖身?看你这个光景,又不像仆役之人?”
老人道:
“我的年纪果然老了,原没有一毫用处,为奴做仆又不合,所以要寻一位没爷没娘的财主,卖与他做个继父,拼得费些心力,替他管管家私,图一个养老送终——这才是我的心事。”
李崇怔了半晌,终于舒了一口气。
乔慕别站在一旁,看那老人一本正经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又行了一段路,前面人声鼎沸。
锣鼓响,鞭炮炸,人群涌涌地往一个方向去。
“抛绣球了!抛绣球了!”
琳琅巷口,新搭了一座绣楼,红绸裹着,花团锦簇。
楼上隐隐约约有个女子的身影,宁安纱覆面,手里捧着一只红缎绣球。
乔慕别脸色微变,脚下生风,赶紧闪避到人烟寥落处。
他退得极快,转眼就贴到了墙根,还把李崇往外推了推。
李崇还没反应过来,楼上人眼尖,盯住了那个站在人堆里格外打眼的人。
那姑娘举起绣球,朝着那个方向用力一抛。
乔慕别侧身。
那球从他肩侧掠过,不偏不倚,砸在李崇胸口。
李崇捧着那团红绸,整个人僵住了。
楼上楼下同时爆发出欢呼声。
一行人拥拥嚷嚷从绣楼里冲出来,穿过街道,把李崇团团围住。
“姑爷!姑爷!”
“快请进!快请进!”
李崇被人群不由分说架着往里走,口中连呼:
“放开放开!我不是——”
无人理会他。
绣楼里,那姑娘上前打量李崇,又退回帘后。
那姑娘家的父母上前打量他,问哪里人氏,什么身份。
李崇说自己已有家室。
那姑娘躲在帘后,偷偷看了一眼,回头跟父母说了句什么。
她父母便笑道:“有家室也无妨,只问你可愿?”
李崇连连摆手,慌张道:“恐我夫人不愿。”
说完,趁那老夫妇愣神的功夫,一把推开身边的人,冲出绣楼就跑。
“长——公子——快走快走!”
两人穿过巷子,穿过人群,跑了好几条街,才停下来。
李崇弯着腰,大口大口喘气。
乔慕别站在一旁,气都没怎么喘,只是看着他,嘴角弯着,慢悠悠道:
“李卿好福气。”
“夫人不愿?”
李崇直起身,瞪了他一眼。
“长官莫要取笑。”
他想起从前,父皇也爱往宫外跑,也爱凑这种热闹。
那时他不解——一个坐拥四海的人,为什么要在意街头的把戏?
两人走到多宝阁前。
“多宝阁”三个字,描金漆已经换过一遭,门面比从前阔气了许多。
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,有女眷,也有男子,手里捧着的匣子大小不一,面上都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。
“进去瞧瞧。
甫一进门,就有人迎上来,堆着笑问:
“二位想看些什么?楼上新到了几匹蜀锦,还有从南洋来的香料……”
“取货。”
乔慕别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乌木牌。
那人一看,神色一变,连忙躬身:“原来是……您这边请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将二人引到三楼雅间,又命人奉上茶来,这才匆匆退下。
李崇满腹疑惑,但见乔慕别神色如常,只端着茶盏慢慢地喝,也不好开口问。
不多时,蕙儿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,抬着一架衣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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