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父后他好吗？
搏虎之后我再没来得及见他。
我至今想起来，心口还会疼。
他一生都在替别人活，总把心事藏着。
你替我……
替我看看他鬓边是否有白发。
我给萦舟也写过。
哥哥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
萦舟……你曾说她去了玄令，我来了，我翻遍了玄令所有的海图，问遍了每一艘来往的商船。
每一座岛，每一个渔村，都没有她。
……你若骗了我，我不怪你。
你总是这样，替我选一条你以为最好的路。
可哥哥，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你替我选路的宁安了。
我搏过虎，在十二关里被人打得鼻青脸肿，又自己爬起来。
我现在能替自己选路了。
……
海棠果又熟了。
是我在玄令亲手种的。
这里的土壤不同，果子更甜，但香味是一样的。
……
玄令的见闻，一时半刻说不完。
这里的孩子都要读书，这里的女子可以掌兵也可以种田。
我从前在大隐，以为“规矩”是天经地义的，到了这里才知道，那不过是人定的牢笼。而牢笼的栏杆，是可以一根一根拆掉的。
哥哥，我从前觉得，这世上最远的距离是大隐到玄令。
现在我知道了，最远，是我站在海边，朝大隐的方向望。
望不到你，望不到父后，望不到明月殿那株红梅，望不到华清宫那树海棠。
哥哥。
且安心，不必寻了。
海那么大，而且——我也不想回去。
大隐很好，有你和父后，有春翎，有那些我惦记的人。
但大隐又太小了。
心里的天地小。
海是通的。
你站在大隐的海边，朝南望，望到看不见岸的地方，那里就是我的国。
又及——哥哥，还有一件事。
那只猫，名红船。
我对萦舟许下誓言，“待买个红船，载卿同去”。
搏虎前我把它寄养在京郊柳清先生处。
玳瑁色，绿眼睛，额间一点金。
爱吃鱼干，黏人，雨夜会钻进人的被窝，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人怀里拱。
它大概还在等。
我时常梦见它。
梦里它还是小小一团，在我脚边打转，细声细气地叫。
醒来只有海浪声。
它额间那点金黄，像极了海上初升的太阳。
我在玄令，时常看见那样的日出。
若它还在，替我摸摸它的头。
它喜欢被摸额间。
摸的时候会眯眼睛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
哥哥，若它不在了……你替我在梨树下，立一块小小的石头吧。
不用写名字，我自己认得。
（画一块小圆石，石头上画一个简笔小猫脸（额间一点金））
……
这封信，我托春翎辗转，不是故弄玄虚。
玄令与大隐风俗迥异，礼制不同。若贸然通使，恐引战乱纷争，于两国无益，故不便多有联络。
你帮我赏她，要赏最好的。
升官放归都行，别亏她。
我最近翻旧账，翻到一桩——我幼年那场惊马。
小时候以为是意外，现在想想，哪有意外这般巧合？
算了，不跟你计较了。
你将功补过，替我把春翎照看好。
另附一纸，是给父皇的。
萦舟……我还在寻。
海风太大了，纸要被吹跑了。
（字歪歪扭扭，越往后越淡，仿佛真的被风吹散）
珍重。
信末又添一行小字：
（最后几行可以挤在信纸的右下角，字迹变小）
辞不达意，笔难畅达。
等我什么时候把玄令治理好了，或许就偷偷回去看你。
——清宴
玄令国·海皇历 丙十四年
大隐元始三十九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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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致父皇书】
（此信烦请哥哥转交。若他已不在，烧在他灵前。）
父皇：
你定义的星辰，不过是无垠黑暗中的一粒沙。
而我，已见识过吞没星辰的海洋。
清宴
于鲲鹏背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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