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行吗?”
慕别问他。
烛阴想了想。
育儿科的事从去年就开始推,凤仪科刚办完,朝臣们正忙着争功邀赏,这时候说“春假”,明面上是体恤臣工,暗地里是让他们去查各地的“额外之规”,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当差。
那些聪明的,听得懂。
那些听不懂的,正好借育儿科的由头敲打敲打。
“可行。”
烛阴说。
乔慕别握着他的手,拇指在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,
“韫光,你不想去看看舅舅吗?看看他种的花,看看他养的猫,看看……”
“落星。”
那个被送走的孩子,他只是偶尔在梦里,听见一声婴啼,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块。
乔慕别问:“孤给你偷来的光阴,你当真不要?”
……
许久,听见他问道:“望舒呢?”
慕别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:
“你想带她吗?”
“不带了吧。”烛阴说。
“怕别人看见?”
烛阴沉默了。
“好,不带。”
烛阴:“到了启明城,在人前,我们……”
慕别等着。
烛阴:“别太亲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乔慕别说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些涩。
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,柳烛阴是他的人,是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。
最后只是嘴角向下扯了扯,说道:
“到了启明城,你是柳公子。朕是你的……表弟。”
顿了顿,“我们避嫌。”
烛阴抬眼看他,发现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委屈。
“你怎么了?”烛阴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皱什么眉?”
“孤在想,到了启明城,当着舅舅和秀行的面,孤不能牵你的手,孤这算什么……明明是皇帝,竟还要偷偷摸摸。”
——
翌日早朝。
乔慕别端坐御座,冕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。
今日事情不多不多,几件寻常事务议毕,他忽然开口:
“诸卿连日辛劳,朕心不忍。今春闱已毕,凤仪科初定,朕意,自明日起,放春休一月。”
殿内嗡嗡声四起。
崔瑾第一个出列,满脸惊喜:
“陛下圣明!”
随即意识到失态,又缩回去,只是嘴角压不住。
陆相沉吟片刻,出列道:
“陛下体恤臣工,本为美意。然休沐一月,朝政恐有积压……”
“陆相不必担忧。”
慕别道,“朕已命各部留守轮值,急事可递折入宫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更是一片哗然。
群臣面面相觑,有人窃喜,有人惶恐。
几位老臣正要出列谏言,慕别抬手制止 ,姿态从容,语气温和:
“《礼记》‘春三月,此为发陈,天地俱生,万物以荣’,‘古者天子孟春之月,乃择元辰,天子亲耕’,既是亲耕,臣子亦当休沐,以顺天时。”
“诸卿不必担忧,休沐不是让诸卿闲着的。育儿科的考试就在春假之后,诸卿正好趁这个空档,好好准备。朕会亲自出题。”
反对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。
崔瑾站在队列里,喜上眉梢。
乔慕别看了一眼崔瑾,又加了一句:
“崔卿,你的育儿科,朕会重点关照。”
“诸卿若有本奏,可先递折子。待春假毕,一并处置。”
——
两个人在镜前站定,并排。
镜中人眉目依旧,只是……
从前服了塑形丹,两人身量一般高。
乔慕别去北境一趟,骑马射箭,风餐露宿,蹿了一截,烛阴看着镜中,如今他又比自己高出些许。
他如今风华正茂,自己却已……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慕别问。
烛阴道:“没想什么。”
慕别忽然靠近。
“说。”
烛阴看着那张离自己不到一掌的脸,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,看着那几根藏在鬓角里的白发。
“你又长高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上次帮你染头发的时候,没差这么多。”
慕别想了想,“可能是靴子。”
“不是靴子。你就是又长了。”
烛阴拉着他在镜前坐下,从匣子里取出染膏,用小刷子蘸了药汁,一丝一丝地涂,替他重新染发。
第二日一早,车马备齐。
望舒被福伯抱着,小殿下挥舞着手,嘴里喊着“爹爹——爹爹——”。
抓着大人的衣领不肯松,被福伯哄了半天,才抽抽噎噎地放开。
车帘落下。
车队缓缓驶出宫门。
——
远远地,官道上走来一只巨兽。
金黄的皮毛,琥珀色的眼睛,步子不快不慢,颈间铃铛随虎步轻响,威风凛凛。
墨丸却不知何时从那巨大的虎头上探出一颗脑袋,四爪稳稳扒着,把自己团成一顶玄色的冠冕。
咪咪甩了甩耳朵,墨丸纹丝不动,只懒洋洋地把尾巴垂下来,在虎眼前晃了晃。
跟在老虎后面的,是一辆专门安置猫的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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