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的春风,带着几分料峭吹进“红玉食品”的会议室。窗外的玉兰花刚打花苞,灰扑扑的厂房外墙正刷着新漆,“改革创新”四个红漆大字刚写了一半,被风吹得微微发皱。聂红玉坐在长桌主位,指尖叩了叩面前的销售报表,纸上“新品速冻饺滞销30%”的红色批注格外刺眼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,左手边是跟着她从黄土坡出来的老伙计:王寡妇穿着藏青工装,手里攥着擦得发亮的搪瓷缸;老会计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;连基地的钟守刚都来了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坐得笔直却不敢抬头——他刚因为把有机蔬菜掺了普通菜卖,被聂红玉罚了半个月工资。右手边则是年轻面孔,刚从大学毕业的技术员、跑市场的小伙子,还有坐在末位的小石头,穿着件半旧的夹克,手里紧攥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“这批‘香菇青菜饺’,配方是陈教授亲自定的,食材是基地刚收的有机菜,为什么会滞销?” 聂红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负责销售的老周赶紧站起来,脸上满是委屈:“聂总,咱们跑遍了供销社和国营商场,他们都说‘口味太清淡,不如猪肉饺香’。还有那包装,印着老玉米图案,年轻人都不爱买,说‘像给老辈人吃的’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 聂红玉把报表推到中间,“现在买饺子的,不光是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,还有工厂的年轻工人、学校的学生。咱们还抱着‘老口味、老包装’不放,怎么跟得上市场?” 她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小石头身上,“石头,你说说,你在大学里做的市场调研,结果怎么样?”
小石头猛地抬头,耳朵有点发红,却还是挺直了腰杆:“我和食品系的同学做了两百份问卷,18到35岁的年轻人里,60%都喜欢‘新奇口味’,比如藤椒鸡、番茄牛腩;70%的人买速冻食品时,会先看包装‘好不好看’。还有,现在不少个体商店比供销社灵活,他们愿意摆咱们的新品,但咱们之前只盯着国营渠道,没跟他们合作。”
“胡扯!” 老周拍了桌子,“个体商店都是‘投机倒把’的路子,账都算不清,跟他们合作迟早出问题!还有那藤椒鸡饺,麻得人舌头都木了,谁会买?” 王寡妇也附和:“石头还是太年轻,没经过事。当年咱们靠猪肉饺、白菜饺起家,踏踏实实的多好,别瞎折腾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会议室里顿时吵起来,老伙计们纷纷摇头,年轻人们却偷偷点头。沈廷洲坐在聂红玉旁边,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“老周,你忘了咱们当年开小铺子,不也是从‘个体’做起的?时代变了,不能总用老眼光看问题。” 他转向小石头,“你说的个体商店,有没有具体的合作方案?”
小石头立刻翻开笔记本,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包装设计图,还有一份《个体渠道合作计划》:“我选了城东、城西共十家个体商店,都是客流量大、老板实在的。他们要货量不大,但回款快,咱们可以先试销。包装我设计了三种,印着卡通饺子图案,颜色亮堂,年轻人肯定喜欢。”
聂红玉拿起设计图,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卡通形象,突然笑了——这让她想起1981年开小铺子时,自己在黑板上画的饺子宣传画,也是这么幼稚,却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。“我支持石头的想法。” 她把设计图拍在桌上,“今天开会,我不光是要解决新品滞销的问题,还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——公司推行‘年轻化战略’,提拔年轻干部,把市场部交给年轻人来管。”
这话一出,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:“聂总,市场部可是咱们的命脉,交给石头……他才刚上大四,没经验啊。” 钟守刚也小声说:“当年我在生产队管过销售,要不……我来帮衬帮衬?” 聂红玉摇摇头,目光坚定:“经验是练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当年我开小铺子,也才三十岁,谁不是从‘没经验’过来的?”
她站起身,走到小石头身边,按住他的肩膀:“从今天起,沈石(小石头的学名)担任公司市场部总监,全面负责新品推广、渠道拓展。老周、王姐这些老伙计,做他的顾问,帮他把关,但具体工作,让他放手去干。我呢,从总经理退下来,当董事长,以后主要抓战略、抓人才培养,把舞台留给年轻人。”
“聂总!” 老周急得直跺脚,“您这是要把公司拱手让人啊?” 聂红玉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布封皮的本子——这是她当年在酒店当经理时的工作笔记,里面记着员工培训、人才培养的方法。“我不是拱手让人,是传承。” 她把笔记本放在小石头手里,“当年陈教授把秘方传给我,汤书记把政策资源介绍给我,现在我把公司交给石头,这是咱们‘红玉食品’的根,要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陈教授这时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实验报告:“我举双手赞成。石头和我研发的藤椒鸡饺、番茄牛腩饺,在大学里试吃时反响特别好,年轻人就爱这口。再说,他跟着我学了三年食品工艺,跟着老会计学了半年财务,不是愣头青。” 汤书记也从门口走进来,他刚从公社来北京办事,特意绕过来看看:“红玉说得对,改革开放就是要敢闯敢试,年轻人有冲劲,政策也支持。我已经跟市工商局打过招呼,你们拓展个体渠道,有政策问题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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