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令侃也在心中暗骂郑怀安不识抬举，竟敢如此逼问陛下。
同时他又幸灾乐祸，难道新任京兆尹领旨第一天就要被摘了乌纱帽？
皇帝一时语塞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他任命郑怀安，一是觉得崔杭的提议有趣，二是想看郑怀安会如何抉择，三是纯粹想看一场“好戏”。这些心思，如何能宣之于口？
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，目光变得幽深，想发火斥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臣子，但当他看到郑怀安那认真严肃的执拗神情，心底突然冒出一丝感慨。
这宫里宫外，满朝文武，哪个不是人精？
人人说话留三分，做事看七分。
像郑怀安这般，把“陛下想让我干什么”这种本该在台面下暗暗揣摩的问题，直接拿到御前光明正大地问出来的，恐怕是独一份了。
“这个郑怀安……”皇帝心中暗叹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算是明白了，跟这种人，不能讲官场规矩，也不能打机锋，只能直来直去，自己当初看中他，不也正是因为他这份近乎愚蠢的“直”吗？
这样直接倒也不错，至少比那些口蜜腹剑、阳奉阴违的滑头们，让人放心得多。
如果郑怀安一来就懂得察言观色，懂得官场规则与和光同尘，那他还任命郑怀安做什么？直接任命个老油条不就得了？
他要的，就是这把不懂变通、六亲不认的“快刀”！
而现在，这把刀主动来问他，该砍向何方！
“哈哈哈哈！”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这让几位翰林学士更加摸不着头脑，也让郑怀安皱眉，不明所以。
皇帝终于给出了答复：“郑卿果然是快人快语，忠心可鉴啊。朕既用你为京兆尹，自然是看重你的忠直与才干。京兆尹乃京畿父母官，职责所在，无外乎安民、治吏、肃法。
“长安乃天子脚下，首善之区，理当法度严明，秩序井然。以往或有因循苟且之处，朕心甚憾。望爱卿上任之后，能一展抱负，不避权贵，不徇私情，将朕这长安城，好生治理一番。至于具体如何施政，你是京兆尹，自当由你审时度势，酌情处置。朕，信你。”
这番话，给了郑怀安足够的酌情处置的空间，剩下的就全看郑怀安自己领悟了。
郑怀安闻言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。
他再次叩首，额头触地：“臣郑怀安，领旨！陛下今日之言，臣字字铭记于心，臣在此立誓，只要臣在京兆尹任上一日，必当铁面无私，执法如山，但有作奸犯科、欺压良善者，臣必绳之以法，绝不容情！定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！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，如同在御前立下了一道军令状。
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真正被他的表现勾起了期待，不由得说道：“爱卿有此决心，朕心甚慰。”
田令侃在一旁冷眼旁观，心想：这郑怀安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，皇帝那话，是让他放手去做吗？那分明是把他当刀使，让他去送死，他还真以为自己得了尚方宝剑了？
等郑怀安得罪了满朝权贵，被群起而攻之，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，看皇帝还会不会为他撑腰。只怕到时候，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平息众怒的，就是皇帝自己！
不过，这样也好，就让这愣头青去闹吧，闹得越大越好，甚至北司说不定还能借他的手，除掉几个碍眼的对手。
郑怀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，就此告退。
皇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
“田令侃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田令侃连忙躬身。
皇帝依旧望着殿门方向，竟有些犹豫：“你说……这把刀，朕是不是磨得太锋利了些？”
他忽然觉得，郑怀安似乎太过执着。
听到这句话，田令侃忍不住在心里讥笑皇帝这幅做派。
但他表面上却依旧十分恭敬，说道：“陛下天威如炉，再锋利的刀，也是陛下手中的刀。有陛下掌总，这把刀只会是斩除奸佞、肃清朝纲的利器。有郑大人在，这长安城，怕是再也清净不了喽，奴婢就等着看好戏了。”
“呵，但愿如此。”皇帝淡淡地笑了笑。
……
程恬刚从东市回来。
她此行是为了亲自查看米行铺面的修缮进度，并派邓婆去拜会了长安米行的行头，了解米粮行业的诸多规矩门道。
筹备“常平米行”之事，远非想象中那么容易。
各行各业皆有行规，米粮行也是如此，从粮源采购、运输仓储、定价售卖，到与官府的关系、与同行间的竞争，都有着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。
若不遵守，轻则被同行排挤，断了货源，重则可能引来官司，甚至更糟。
程恬虽贵为县君，但这个身份在商业行规面前，并不能让她畅通无阻，反而可能引来更隐晦的排斥，毕竟大唐五品不入市，她也只是借“常平”之策，取了个巧。
而且她这诰命身份，对方表面上恭敬，实则未必真放在眼里。商海沉浮，这些大商人背后，谁没有几个官面上的靠山？
她若真要用身份强行压人，不仅吃相难看，也未必能奏效，反而可能招致联合抵制。
邓婆今日算是正式拜了码头，但行头的意思是米价需随行就市，不得擅自大幅压价，扰乱市面，要“和气生财”。
邓婆有些担忧地说道：“娘子，那行头话里话外，都在暗示，若是咱们执意要卖平价粮，怕是会得罪不少人。”
程恬神色平静：“无妨，规矩是人定的，况且我们并非要恶意压价，只是想在丰年储粮，荒年平粜，赚取一个合理的差价，顺便行善积德。
“这‘常平米行’的名头，陛下那儿也是准了的，他们若真要从中作梗，我们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。先按他们的规矩来，把铺子开起来，站稳脚跟再说，至于以后……见招拆招吧。”
冲突是必然的，但她心中已有盘算，只要粮行能顺利开张，届时再慢慢与这些行会周旋不迟。
当务之急，是尽快将米行开起来，赶上春荒前的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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