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黑影掠过福宁殿的屋檐,轻如落叶,悄无声息。
是梁从政。
他带着赵和庆,从东华门入宫,避开所有明暗哨位,经左承天祥符门,一路向北。
赵和庆的目光掠过北侧的庆宁宫。
那是他幼时与赵宁儿一起住过的地方。
宫墙依旧,檐角依旧,只是院中那株老槐,似乎又粗了一圈。
他没有多看。
两人没有多做停留,经宣佑门,拐一个弯,直抵福宁殿。
殿门虚掩。
门前站着四个侍卫,见是梁从政,躬身行礼,没有出声。
梁从政推开门,侧身让赵和庆入内。
殿内灯火通明。
御案后,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男子,正低头翻阅奏章。
烛火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,勾勒出专注的轮廓。
他不过二十岁上下,眉目清朗,却隐隐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
是赵煦。
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垂手立在御案旁,面容沉静,仿佛一尊石像。
赵和庆没有出声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个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。
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。
灯花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。
赵煦抬起头。
他看见赵和庆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怔住了。
然后,他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
“庆弟。”
那两个字,轻轻从唇间溢出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惊喜,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隐约的心虚。
赵和庆没有动。
赵煦绕过御案,快步走到他面前,双手握住他的手。
那双手,微凉,却有力。
“庆弟!”他又唤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里带上了笑,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
赵和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。
还是那张脸。
清俊,年轻,眼神明亮。
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,这张脸上,比三四个月前多了几分疲惫,也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官家。”他轻轻唤了一声,没有挣脱被握住的手。
赵煦似乎察觉到他的疏离,微微一怔,旋即笑了起来:
“怎么,几个月不见,连兄长都不叫了?”
赵和庆看着他。
那笑容,和记忆里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他心头微微一软。
“兄长。”他唤道。
赵煦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走,坐下说。”
他拉着赵和庆走到一旁的矮榻前,两人并排坐下。
张茂则和梁从政无声地退出殿外,轻轻带上门。
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赵煦看着赵和庆,目光里满是细细的打量:
“瘦了。”
“精神倒是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笑起来:
“看来东南的水土,养人。”
赵和庆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赵煦的笑,慢慢淡了下去。
“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?”他问。
赵和庆点点头。
“那就问。”
赵和庆沉默片刻,开口:
“兄长,你让我回来,到底是因为什么?”
赵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榻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沉默了许久。
“庆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你知道吗,这么多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,都会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明天,我会不会还活着。”
赵和庆的心,猛地揪了一下。
赵煦转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:
“楚王叔明面上对我恭恭敬敬,暗地里给我下毒!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
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能动他。
一动,就是打草惊蛇;
一动,就是逼他提前动手。”
他看着赵和庆:
“所以我等,等他自己动手。等他们跳进我挖好的坑里。”
赵和庆沉默了。
他知道赵煦说的是真的。
可他没有想到,赵煦在这深宫里的每一天,都在承受这样的压力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让我回来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明天。”赵煦打断他,“明天,他要动手了。”
赵和庆的心一沉。
“明日戌时,”赵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楚王的人会从拱辰门入宫,经临华门入后苑,再经迎阳门直逼内宫。
禁军那边有三万人会被他们的人控制。”
他看着赵和庆:
“我让他们来。”
“引蛇出洞,瓮中捉鳖。”
赵和庆点了点头。
“兄长安排得周全。”
赵煦却摇了摇头:
“再周全的安排,也怕万一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赵和庆的手:
“所以庆弟,我把你叫回来。”
“明日,我的安危,交给你了。”
赵和庆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。
微凉,有力,微微发抖。
他反手握住,用力握紧。
“放心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赵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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