眺望烽火连天的北海,刘备对世家大族底蕴,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。
这是遍布各行各业的庞大势力。
青州北海郡郊野,一道山岗横亘东西。
岗上松涛阵阵,卷起漫天落英,岗下淄水汤汤,淘尽千古兴亡。
刘备一身粗布劲装,腰悬双股剑,负手立于岗头青石之上,
目光眺望着远方阡陌间错落的坞堡,
眉头紧锁如川字。
身侧郭嘉,手中摇着一柄素面折扇。
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,仿佛能洞穿世间百态,勘破治乱玄机。
“奉孝,”
刘备转过身,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,
“自黄巾乱起,天下板荡,百姓流离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某观之,祸乱之源,非止黄巾贼寇,更在那世家大族。
他们兼并土地,荫庇人口,私藏甲兵,勾结州郡,上欺朝廷,下压黎庶,竟成尾大不掉之势。
如今天子蒙尘,诸侯割据,
欲安天下,必先扫平这些把持乾坤的世家。
某已得青州一隅,却不知从何下手,
还望奉孝教我。”
郭嘉闻言,折扇轻摇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抬手指向岗下:“玄德公请看,
这青州的土地,三成在官府,七成在世家。
那些坞堡,便是他们的国中之国。
坞堡之内,有佃户,有部曲,有私学,有仓廪,俨然一方小朝廷。
欲扫平世家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,更不可操之过急。
当以史为鉴,以农桑货殖为基,以兵事为盾,以邦交为翼,以教化为脉,以营缮兴作为本,
六管齐下,徐徐图之。
此六策环环相扣,有经有权,可行可守,
玄德公但听某一一道来。”
刘备双目一亮,俯身作揖:“愿闻其详。”
郭嘉颔首,收起折扇,正色道:“先论史鉴。
昔周之衰,诸侯坐大,究其因,在于井田崩坏,土地私相授受,
公卿大夫占田无数,终成春秋战国之乱。
秦以商鞅变法,废井田,开阡陌,奖军功,抑豪强,方得一统天下。
汉兴之初,承秦制,又行休养生息,轻徭薄赋,故有文景之治。
然自武帝之后,察举制渐为世家把持,
‘门生故吏遍天下’,
再加之土地兼并无度,遂有今时之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“玄德公欲扫世家,当以秦为鉴,以汉为戒。
秦之失,在过于严苛,焚书坑儒,滥用民力,终至二世而亡;
汉之失,在过于宽纵,纵容世家,养虎为患,遂致天下分崩。
故公当取中庸之道,宽严相济,恩威并施。
既不可如莽新那般,妄行井田,触动世家根本,激成大变;
亦不可如州郡牧守那般,与世家同流合污,苟且偷安。”
“再者,观前世旧事,但凡削豪强成功者,莫不是先固根本,再图进取。
武帝用主父偃之策,行推恩令,看似仁厚,实则釜底抽薪,
分诸侯之力,此乃‘以柔克刚’之法。
今玄德公据青州,当效仿此法,先抚后剿,先易后难。
对那些愿归心者,许其爵禄;
对那些顽抗者,寻其破绽而除之。
此策基于旧事,有据可依,绝非空谈。”
刘备沉吟道:“奉孝所言极是。
某亦知操之过急之弊,只是眼见百姓受苦,心中焦灼。
那以农桑货殖为基,又当如何?”
“农桑货殖者,衣食之源,治乱之本也。”
郭嘉侃侃而谈,
“世家之所以能坐大,根源在于占田、荫户、垄断盐铁之利。
玄德公既据青州,当从三事入手,件件皆有可行之法。”
“其一,限田均田,清查隐户。
可颁令:凡青州之地,世家占田不得过三百顷,
逾制者,多出之田,或由官府作价收购,或分与无地流民垦种。
流民垦种,三年免租,五年后纳什一之税。
此策之妙,在于‘作价收购’而非‘强夺’,可减世家抵触之心。
同时,遣能吏清查隐户,世家荫庇之民,
若愿脱籍归官,免其过往逋赋,仍可佃种官府之田。”
“为何可行?
今青州历经黄巾之乱,流民无数,世家虽有田,却缺人手耕种。
官府以免税为诱,流民必争相脱籍,世家纵有不满,亦无计可施。
如此一来,官府得编户齐民,增租税之入;
流民得田,安身立命;
世家虽失部分田产,却仍保根本,不至铤而走险。
此乃三赢之策。”
“其二,官营盐铁,平抑物价。
青州濒海,有渔盐之利;境内又多铁矿,可铸农具兵器。
往昔盐铁皆为世家豪强垄断,抬价牟利,百姓苦之。
公当设盐官、铁官,募民煮盐,官府定价收购;
铁矿由官府开采,铸农具以平价售与百姓,铸兵器以充军备。”
“此策可行之处有二:
一是盐铁乃民生军需之本,官府掌控,便握钱粮命脉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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