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暮站在废弃地铁站入口,手插在口袋里,指间夹着那封已经被他读了无数遍的信。
信纸很旧,发黄,边缘有些脆了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蓝色圆珠笔,工整的楷书,和那本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。
三个小时前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像过去二十多天一样,感知着那盏一直亮着的“灯”。然后,那盏灯突然变亮了——不是魏工和K-Ω那种微弱稳定的信号,而是另一种光。更古老,更安静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穿过很多很多年的光阴,照进他心里的。
他坐起来,穿上外套,走出门。
他没有想过去哪里。脚自己带着他走。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,穿过那些他白天修电器时经过无数次的路口,最后停在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来的地方。
设备间的门虚掩着,和他二十六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他推开门,打开头灯。
粉笔图形还在。7、19、∞三枚数字并肩而立。石英晶体还在图形中央,折射着头灯的细碎光芒。
但图形边缘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封是深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损,但封口完好。封面上没有地址,没有收件人,只有一行字:
**“给八十年后那个被看见的人”**
苏暮蹲下,拾起那封信。信封很轻,但他觉得沉得几乎拿不住。
八十年。
他十九岁。
写这封信的人,在八十年前就知道他会来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只有一页。字迹和封面上的一样,工整,用力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的。
信很短。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
然后他跪在那个粉笔图形旁边,把头埋得很低,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让凌晨四点的寂静包裹着他。
老黄在三百公里外的槐树下叫了一声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三个小时后,那封信的扫描件出现在规则中心的加密频道里。
林婉、周博士、魏工围在屏幕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**“给八十年后那个被看见的人:”**
**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不知道你是男是女,多大年纪,从哪里来。但叔公说,八十年后,会有一个人,在槐树底下挖出我留下的那本笔记,然后循着那缕光,找到这封信。”**
**“如果你在读这封信,说明叔公是对的。”**
**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**
**“帮我找到我的儿子。他叫沈岩。七岁。今年是1999年,他应该刚刚上小学。他爸爸会带他回老家,在槐树下站一下午,不说话,也不哭。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了,但我知道他会那样。”**
**“八十年后,他应该八十七岁了。可能已经不在了,可能还活着。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能见到他——如果你能见到他的儿子、孙子、或者任何姓沈、眼睛里有东西的人——请你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**
**“信里没有秘密。没有方法。没有答案。”**
**“只有几句话,我想亲口告诉他,但来不及了。”**
**“第一句:你不是怪物。那些东西找上你,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你是我儿子。”**
**“第二句:那枚石头,握紧了。它是你的。永远都是。”**
**“第三句:那扇门,如果有一天被敲开了,不要怕。那是我在等你。”**
**“第四句:也是最后一句——”**
**“小岩,妈妈爱你。从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,就爱你。到你读这封信的时候,还在爱你。到你看不见我的时候,还在爱你。到时间的尽头,还在爱你。”**
**“等我。”**
**“1999年10月15日”**
**“沈岩的母亲”**
监测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魏工盯着那几行字,很久很久。
1999年10月15日。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,也是这个日期。
她写完了那本笔记,写完了这封信,把它们分别藏在两个地方——一本留给那个“被看见的人”去挖,一封留给八十年后的“信使”去送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不知道那封信会不会真的被送到她儿子手里。不知道八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但她写了。
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一笔一画地写。
然后,她走了。
上午九点,废弃地铁站设备间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不是苏暮。是两名穿便装的外勤人员。
他们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看着那个蹲在粉笔图形旁边的年轻人。
苏暮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很平静。
“你们是来带我走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是来问你,愿不愿意跟我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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