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之后的第三天,太阳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藏在云后面只透一点光的太阳,是真正的、明晃晃的、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发亮的太阳。沈岩推开门的时候,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。
院子里白得刺眼。柿子树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,一滴一滴往下滴水,在树下砸出一排小坑。屋檐也在滴水,滴答滴答,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什么东西。
沈远蹲在台阶上,抽着烟,看着那些水滴。
“化雪了。”他说。
沈岩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沈远说,“化雪的时候不冷。雪化完了才冷。”
沈岩不太懂这些。他只是蹲在那儿,和沈远一起,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。
沈梅和沈磊还没起。昨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,沈岩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,只听见堂屋里偶尔传出来的笑声,一直笑到后半夜。
“他们高兴。”沈远说,吐出一口烟,“两个孩子都回来了,能不高兴吗。”
沈岩没有说话。
沈远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高兴吗?”
沈岩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你。”沈远说,“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,看着我们家这一摊子事,你高兴吗?”
沈岩沉默了几秒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高兴?好像谈不上。不高兴?也不是。
就是……
“就是待着。”他说,“待着就行。”
沈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水滴,看着那些慢慢化开的雪,看着远处那棵槐树上的白一点点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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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化了三天。
第一天,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地面。柿子树上的雪没了,枝条又直起腰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第二天,田里的雪开始化,露出下面枯黄的庄稼茬子。远处的山也露出了本来的颜色——不是绿的,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褐色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第三天,只剩下背阴的地方还有一点残雪。槐树下那四块石头周围的雪也化干净了,石头被水洗过,显得比平时更干净、更光滑。
沈岩每天下午都去槐树下坐一会儿。
坐在第四块石头上,看着远处那条土路,看着偶尔从路上经过的人和车,看着天边那些慢慢移动的云。
有时候沈远来陪他坐一会儿。有时候沈磊来。有时候沈梅也来,带着老黄,老黄趴在他们脚边,晒太阳,打盹。
更多的时候,是他一个人。
一个人坐在那儿,握着那两枚石头,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,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,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耳边轻轻说话。
「你喜欢这样。」沈念说。
沈岩想了想。
“嗯。”
「喜欢什么?」
“喜欢一个人坐着。”他说,“看着这些东西。听着这些东西。什么都不想。”
「什么都不想?」
“嗯。什么都不想。”
沈念沉默了几秒。
「那你在想什么?」
沈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“在想你。”
沈念没有再说话。
但沈岩知道它在。
一直在他脑海里,在他心里,在他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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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雪之后的第五天,有人来了。
不是从土路上走来的,是从山那边翻过来的。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背着一个大包,满脸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是在外面走了很久。
他走到槐树下,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沈岩坐在第四块石头上,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。
最后,那个男人开口了。声音很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:
“这是沈家坳?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
男人松了一口气,把那个大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我找沈远。”他说,“他在吗?”
沈岩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男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叫沈建国。”他说,“沈远的……兄弟。”
沈岩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听沈远提过他有兄弟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站起身,朝村子走去。
走到老宅门口,沈远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“有人找你。”沈岩说。
沈远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他说他叫沈建国。说是你兄弟。”
沈远的动作停住了。
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把斧头放下,直起腰,朝院门口走去。
沈岩跟在后面。
他们走到槐树下的时候,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沈远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那个男人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身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对方。
谁都没说话。
沈岩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。
他转身想走,但沈远开口了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,“你听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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