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来的时候,沈岩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没有注意到天色的变化。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,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。他照例去河边坐了一会儿,照例把那两枚石头浸进水里,照例在第四块石头上坐了很久。
回来的时候,沈远说,要下雪了。
沈岩抬头看了看天。灰,很灰,但没有要下雪的样子。
“你看不出来。”沈远说,“我们在这儿住久了的人,能看出来。天那个灰法,是要下雪的那种灰。”
沈岩没说话。他不太信,但也懒得争。
下午的时候,沈磊从镇上回来,摩托车后面驮着一袋米、一筐菜、几块肉。他说镇上的人都在说,晚上要下大雪,让各家各户做好准备。
沈岩这才信了。
傍晚的时候,天开始变了。
不是一下子变,是一点一点变。那种灰慢慢变深,变成铅灰色,变成铁灰色,变成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暗。风也起来了,不大,但很冷,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。
沈远开始往屋里搬东西。柴火、煤球、粮食、菜。沈磊一趟一趟地跑,沈岩帮着递。老黄也感觉到了什么,不再趴在院子里,而是钻到灶台边上,缩成一团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第一片雪花落了。
很小,很轻,落在沈岩的手背上,一瞬间就化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更多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,一片一片,密密麻麻,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。
“进屋。”沈远说,“这雪要下一夜。”
沈岩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柿子树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老黄睡过的地方。雪越下越大,越来越密,很快就盖住了整个院子。
他忽然不想进屋。
他就站在那儿,让雪落在肩上,落在头发上,落在手里那两枚石头上。
温润的那枚,被雪盖住了。虚无的那枚,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也在被雪盖着。
「冷吗?」沈念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,“就想看看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。近处的树也被雪压得弯了腰,偶尔有枝条被压断的声音,咔嚓一声,很脆。
沈岩站在那儿,站在漫天的大雪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小时候也下过雪。那时候妈妈还在,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带他到院子里堆雪人。妈妈的手很暖,握着她的手,一点都不冷。
后来妈妈走了,就再也没有人带他堆雪人了。
后来的雪,都是他一个人看的。
一个人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雪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别人的院子里,落在别人堆的雪人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场雪。
只知道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他都会想起妈妈。
想起她的手,她的笑,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。
现在他又在看雪了。
站在这个叫沈家坳的小山村里,站在那间老宅的院子里,站在漫天的大雪里。
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。
一枚是妈妈给的。
一枚是妈妈埋的。
它们在。
他也在。
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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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雪下了一整夜。
沈岩躺在奶奶留下的那张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。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但又很吵,吵得全是那些细微的、平常听不见的声音——树枝被压弯的声音,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,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被雪压塌的声音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冷。屋里烧着炕,暖和得很。就是睡不着。
「在想什么?」沈念问。
“在想我妈。”沈岩说,“她小时候,也看过这样的雪吗?”
「应该看过。」沈念说,「她在这儿长大,看了十几年的雪。」
沈岩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看雪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「不知道。」沈念说,「可能在想你。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你。」
沈岩笑了笑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“沈念,”他说,“你说,雪化了之后,那些被盖住的东西,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?」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「有的能。」它说,「有的不能。」
「被雪压断的树枝,断了就是断了。来年春天会长新的,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。」
「被雪埋住的种子,化了之后还会发芽。但它会记得那场雪。会长得更慢一些,更稳一些。」
沈岩听着,没有说话。
「你也是一样的。」沈念说,「那些被盖住的东西,有些已经断了。但有些还在,等雪化了,会慢慢长出来。」
“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?”
「不会。」沈念说,「但会变成新的样子。」
「新的,也可以很好。」
沈岩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看着那些被雪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横梁。
新的,也可以很好。
他不知道新的会是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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