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之后的第四天,太阳出来了。
不是那种躲在云后面只透一点光的太阳,是真正的、明晃晃的、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发亮的太阳。沈岩推开门的时候,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。
院子里白得刺眼。柿子树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,一滴一滴往下滴水,在树下砸出一排小坑。屋檐也在滴水,滴答滴答,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什么东西。
沈远蹲在台阶上,抽着烟,看着那些水滴。
“化雪了。”他说。
沈岩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沈远说,“化雪的时候不冷。雪化完了才冷。”
沈岩不太懂这些。他只是蹲在那儿,和沈远一起,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。
沈川还没起。昨天晚上他拉着沈岩说了半宿的话,说的什么沈岩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,头靠在沈岩肩上,睡得呼呼的。
“让他睡。”沈远说,“小孩儿觉多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
老黄跑过来,在他们脚边趴下,也开始打盹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但沈岩不想回屋。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些水滴,看着那些慢慢化开的雪,看着远处那棵槐树上的白一点点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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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化了五天。
第一天,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大半,露出湿漉漉的地面。柿子树上的雪没了,枝条又直起腰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第二天,田里的雪开始化,露出下面枯黄的庄稼茬子。远处的山也露出了本来的颜色——不是绿的,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褐色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第三天,只剩下背阴的地方还有一点残雪。槐树下那四块石头周围的雪也化干净了,石头被水洗过,显得比平时更干净、更光滑。
第四天,沈川拉着沈岩去河边。
河水比下雪前大了不少,哗哗地流,带着碎冰和枯叶。河边那些石头上的雪都化了,露出它们本来的样子——灰的、青的、褐色的,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。
沈川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
“凉!”他喊,“真凉!”
沈岩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
“凉你还伸。”
沈川嘿嘿笑了两声,把手缩回来,在衣服上蹭干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说,这河水从哪儿来的?”
沈岩想了想。
“山上的雪化的。”他说,“雪化了,流下来,就成了河。”
沈川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。
“那山上的雪,什么时候才能化完?”
沈岩不知道。
他看向沈远。沈远也跟着来了,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。
“清明前后。”沈远说,“清明一过,山上的雪就差不多了。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
“那还早着呢。”
沈远笑了。
“早什么早,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沈川没说话,又低下头看河里的水。
沈岩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。
看着那些碎冰,看着那些枯叶,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流。
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。
“雪化了,春天就来了。”
春天。
他在沈家坳的第一个春天。
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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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些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。
沈远说,可以出门了。
沈川早就憋坏了,一听这话,拉着沈岩就往外跑。
“去哪儿?”沈岩问。
“上山!”沈川说,“磊哥说山上有野兔子!”
沈岩被他拉着,一路往山上跑。
老黄也跟着,跑得比他们还欢。
山路不好走,雪化之后全是泥,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。沈川跑得快,好几次差点滑倒,沈岩在后面拉着他的衣服,才没摔。
跑到半山腰,沈川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看!”
沈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山下的村子尽收眼底。那些房子,那些树,那条土路,那棵槐树,都变得小小的,像一幅画。
沈川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那片景色,看了很久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这地方真好看。”
沈岩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沈川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哥,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,好不好?”
沈岩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被风吹得红红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川笑了。
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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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们真的看见了一只野兔子。
灰色的,很大,从一片枯草丛里蹿出来,跑得飞快。
老黄看见了,追上去,追了几步就追不上了,只能站在那儿汪汪叫。
沈川也想追,被沈岩拉住了。
“追不上。”他说。
沈川有点失望。
“要是能抓住就好了,晚上就能吃肉了。”
沈岩看着他。
“想吃肉?”
沈川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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