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么一瞬间,顾启明甚至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。
帷帽的皂纱将他与喧闹的长街隔开,他静立在街角檐影下,目光穿透薄纱,一眨也不眨地落在顾长庚的身上。
那挺拔如松的身姿,那沉稳如山的步伐,那在沙场淬炼出的宽肩窄腰与清悍风骨,都和记忆深处那道身影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
顾启明的心跳,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。
明明是一张极陌生的脸,可是那身形气度,太像了。
像到有那么一瞬,那个在喉间压了三年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但下一刻,尘封的冰冷记忆便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现——
血与火交织的黄昏,残旗猎猎,震天杀声中,是长兄提刀重创蒙苍王,自己却血染黄沙的身影。
军医摇着头说“筋骨尽断”时,他就在帐外。那一刻的绝望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一个双腿尽废之人,怎么可能站得如此稳,走得如此从容?
荒谬。
顾启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试图将胸腔里那阵莫名的躁动强压下去。
是了,定是阿榆为了掩人耳目,刻意寻了个身形气度与兄长相似之人假扮夫妻。
西北王麾下能人辈出,找这样一个人,并非什么难事。
再睁眼时,那人的衣角已隐入酒肆门内。
理智在反复告诫他,这绝无可能。
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横冲直撞,不肯罢休。
若只是演戏,陆白榆怎会流露出那样亲昵的姿态?
方才他伸手去扶她时,动作熟稔自然,守护的姿态浑然天成,像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
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时,眉眼间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,又该如何解释?
还有那份气度。
隔着数丈距离,那人周身沉静如渊、稳若山岳的气场,依旧清晰可辨。
这种经年沙场与岁月磨砺方能淬炼出的风骨,最难模仿。
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如果,这不是模仿呢?
如果,兄长他真的站起来了呢?
这念头如野火燎原,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。
当年他为此寻遍了北地名医,却全都束手无策,笃定兄长从此没办法再站起来。
那样重的伤,便是大罗金仙来了,也难续骨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是错觉,是妄念,是臆想。
可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酒肆门口移开。
方才进门时,他看见陆白榆侧头,对那人低语了一句什么。
距离太远,听不真切内容,可他却能清楚地看见她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,那是她全然放松时才会有的模样。
那人侧耳倾听,笼在光影里的侧脸线条,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。
记忆中的兄长,克己复礼。
他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一名女子露出那样的神态,也无法想象,他的兄长也会有如此铁骨柔肠之时。
顾启明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攥紧。
不,不会的!
大哥是光风霁月的君子,即便演戏,也不可能和自己弟媳如此亲密无间,宛如爱侣。
顾启明最后看了一眼酒肆已经落下的门帘,强迫自己收回视线。
巷道尽头,风卷起干燥的尘土。
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走出,低声禀报道:“图桑,王庭急报,汗王大发雷霆,公主和阿砺已被分别囚禁。现下咱们该如何是好?要设法斡旋吗?”
“预料之中的事,急什么?”顾启明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一切照旧便是,若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,还怎么成大事。”
“是。”来人不敢再多言,又道,“酒肆的人,怕是发现咱们了,还要继续跟下去吗?”
“不必了。”顾启明抬手压低帽檐,遮住了所有神情,只余下声音里几不可察的晦暗,“去查一下那位西北王的幕僚陆知行,事无巨细,我都要知道。”
临街的包厢窗棂半启,穿堂风自长街尽头掠过,裹挟着市井喧嚷与炭火炙烤羊脂的焦香钻了进来。
木桌上铺着素色东毡毯,上面摆着北狄风味的美食:
金黄酥脆的羊肋排烤得滋滋冒油,上面撒着粗盐与孜然;浓白的奶豆腐汤上浮着野韭菜碎,热气氤氲;黄油煎过的奶皮子饽饽外焦里韧,香气撩人;
两碟腌沙葱与酸野蕨菜清冽爽口,用来解腻。粗陶碗中,马奶酒似融了雪水的云,泛着乳白微光。
陆白榆执起陶壶,给顾长庚斟满,醇厚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她刚刚放下陶壶,沈断就悄无声息地闪进包厢,低声道:“四夫人,尾巴撤了,可要属下跟着?
“不必。对方既已警觉,再跟反而打草惊蛇。”陆白榆轻轻摇头,夹起一块焦香的奶皮子饽饽,放进顾长庚面前的碟中,“未免暴露,今日就不去夜枭堂了。”
顾长庚挥手屏退沈断,笑道:“既然都出来了,今日你们也偷偷懒,点一壶好酒一桌好菜,犒劳一下自己。”
说罢挽起衣袖,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烤羊排,放到陆白榆的碟中。
“侯爷说得没错,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,总该尝尝这北地的美食才是。”
午后的阳光落进陆白榆眼底,她唇角漾开一抹闲适的笑意,“虽不比中原精细,倒也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沈断应了声“是”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顾长庚抬眼时,正好撞见她眼底的笑意。像春风拂栏,冰雪初融,竟让他有刹那的晃神。
他拿起酒碗,与她的碗轻轻一碰,“这些日子,辛苦我们阿榆了。”
两人安静地用食,偶尔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气氛难得舒缓。
奶酒微醺,美食熨帖肠胃,窗外车马喧阗,人声鼎沸,竟让人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。
酒过三巡,包厢门被轻轻叩响,这次进来的是周凛,“侯爷、四夫人。赫兰侧妃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“不急,先喝杯酒润润嗓子再说。”陆白榆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,示意他坐下说话。
“赵远说侯爷要查赫兰侧妃的旧事,属下预感此事重要,便斗胆借了夜枭堂的渠道,查到赫兰氏出身塔塔尔部,原是部族头人之女,该部落二十多年前已被老汗王亲征吞并。”
周凛端起酒碗仰头饮尽,抹了抹嘴,才掷地有声地说道,“入王庭前,她早有婚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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