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州的除夕没有京城那般喧闹，却自有一番别样的味道。
木屋的门楣上贴着鲜红的对联，窗棂间点缀着摇曳的窗花。那是顾瑶光领着杜家几个小辈伏案剪裁的成果。
杜知意知意手巧，剪出的“五福临门”精巧繁复，蝠翅翩然欲飞；杜知恒糟蹋了三张红纸，最后只贴出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，被姐姐剜了一眼，讪讪地粘在自己房门上。
赵远踩着鞭炮碎屑从栈桥头跑回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挂没放完的炮仗，嘴里嚷嚷道“明年定要赚座金山！”
周凛斜倚着椰树剥花生，一粒粒往嘴里扔，目光沉默地看向北方，嘴角却无声翘起。
木屋内，炭火哔剥作响，八仙桌上层层叠叠摆开了年夜饭。
清蒸石斑鱼卧于翠绿葱丝间，滚油浇下，“滋啦”一声腾起白雾；红焖羊肉酥烂脱骨，酱汁浓亮；白切鸡皮色金黄，姜葱蒜末调的蘸水鲜香扑鼻；腊味合蒸码得齐整，腊肉腊肠薄如蝉翼，油星子渗进垫底的干豆角，咸香勾人。
灶上竹笼白汽氤氲，年糕的甜香混着海风的咸腥，丝丝缕缕飘了满院。
杜知恒猫着腰蹭到灶边，眼巴巴盯着那笼屉，被杜知意一掌拍开，“猴急什么？火候未到！”
主位坐着杜雁山，顾长庚与陆白榆分坐两侧。
老人端起粗陶酒碗，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，朗声笑道：“你俩这一路，从西北黄沙到岭南瘴烟，不容易。外祖只盼你们平平安安、和和美美。这碗酒，外祖代阿榆喝了，侯爷随意。”
顾长庚立刻举杯相迎，“外祖折煞晚辈。”
陆白榆亦捧起茶碗，笑容温婉，“外祖能来崖州，我们心里就踏实了。等小家伙落地，还得求你赐名呢。”
杜雁山被她逗笑了，“取名？那可得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他瞥了一眼顾长庚，“侯爷不嫌老头子越俎代庖？”
顾长庚举杯一笑，“外祖赐名，是孩子的造化。”
杜雁山朗声大笑，又斟满一碗，仰头饮尽。
院外骤然炸开连串爆竹，碎红如雨。
远处海面漂浮着渔人放的河灯，星火随波明灭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陆白榆掌心轻抚小腹，唇畔含笑，“等上元节时，我们也去放几盏。”
“夫人想许什么愿？”顾长庚偏头看她。
“愿......”她微微眯起眼，望向幽深的海天，“愿孩子们一世安宁。愿这天下，少些烽烟。”
杜雁山默然斟酒，眯着眼咽下一口辛辣。
杜知恒嘴里塞满刚出锅的年糕，鼓着腮帮子含混道：“表姐，等我长大了给你撑腰！”
满桌哄笑中，陆白榆伸手揉乱他头发，“好，表姐等着。”
杜知意抿唇偷笑，悄悄将碗中一片腊肉夹给弟弟。
少年眼睛骤亮，埋头扒饭，再也顾不上言语。
正月初三，周凛与赵远启程离开崖州。
栈桥边海风猎猎，赵远回身吼了一嗓子，“侯爷夫人且等着，满月酒我带好酒回来。”
顾长庚立在廊下颔首，海鸥掠过他宽阔的肩线。
午后，凤姑的信鸽飞至，娟秀的字迹间透着匆促。
信中说五皇子守孝期，对崔家恩宠无以复加。崔彦昭加太子太保，崔家子弟鸡犬升天，崔静舒封后大典的排场压过历代皇后。
京中皆道，崔家此局押中了宝。
陆白榆阅罢轻叹，“烈火烹油，鲜花着锦。崔家现在有多风光，日后就有多危险。”
顾长庚接过信扫了一眼，笃定道：“新帝这般倚仗崔家，朝堂怕是早已暗潮汹涌。”
信尾添了行小字：陆锦鸾封贵妃，赐居长春宫。圣驾偶至却从不过夜。宫人窃议她不得宠，她却日日闭门诵经，仿若未闻。
陆白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正月初七人日，周凛密信再至。
信上说，流言已成燎原之势，席卷岭南、闽南、江西。
梧州、桂林、柳州的流民打出了“清君侧”的旗号，誓为先帝讨公道。
蜀地匪患燎原，江南米价飞涨，百姓怨声载道。闽南、赣南暗聚人马，为首者乃三皇子旧部，声势渐壮。
陆白榆掌心贴着小腹轻抚，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，“流言铺路，乱局掩形。三皇子再不动，就不配当新帝的对手了。”
“放心，三皇子此人，最不缺孤注一掷的胆量。”顾长庚的指节在舆图上轻轻一叩，“更何况，他已无路可退。”
正月十五，崖州连日放晴。
陆白榆腹如抱瓮，夜夜被胎动搅得难眠。
顾长庚随之醒转，替她揉腰、垫枕、煮安神茶，眼下时常泛起淡青。
“你这般憔悴，倒比我更像病人。”她靠在榻上，看他端来的红枣茶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
“你若肯安安生生躺着，我何至于此。”他把茶递到她嘴边，语气无奈，眼底却满是宠溺。
她正欲开口，顾九的脚步声突然撞破了庭院的宁静，“侯爷、夫人，闽南急报！”
顾长庚展信扫了一眼，脸色骤变。
三皇子于闽南起兵，檄文遍传天下：斥五皇子“弑父杀兄，矫诏篡位”，誓要“清君侧，正大统”。
陆白榆接过瞥了一眼，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，“咱们这位三殿下......也不知该说他是墨迹还是仁慈？新帝都出孝期了，他才出兵。”
话音甫落，她忽然蹙眉闷哼，五指深深陷进腹部衣料间。
顾长庚脸色骤变，“阿榆？”
她没应声，只咬着唇，额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待阵痛暂缓，才喘着气笑骂道：“这两小崽子......倒是会挑时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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