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第一日，薛崇的三万铁骑在凉州坚城下撞得头破血流。云梯折断，攻城锤扭曲变形，铁甲染满暗红。
收兵回营时，薛崇脸色铁青，当夜军报便飞马驰向京城，“顾长庚善射而不杀，意在瓦解军心。凉州城坚，非强攻可速下。臣请速调援军并粮草，必克此城！”
围城第二日，天刚蒙蒙亮，城墙上的守军惊觉，城外本该响起的震天喊杀声并未如期而至。
扭曲的攻城锤被拖回敌营，折断的云梯像断裂的残肢散落在护城河边，上面还挂着破碎的甲片。
薛崇的大军退至五里外扎营，营盘异常安静，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，蛰伏着舔舐伤口，等待下一次致命扑杀。
斥候飞马回报，“薛崇正在营外布设拒马、挖掘深壕、骑兵分作三班，轮番监视四门，这是要铁了心困死咱们。”
韩柏一拳砸在垛口上，泥灰簌簌落下，“薛崇这龟孙！撞了一天南墙就做了怂包？想饿死爷爷们？做他娘的春秋大梦！”
“他困不住我们。”顾长庚锐利的目光般扫过城外连绵的营帐，声音沉稳有力，“凉州存粮，省着用，能撑多久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韩柏答得干脆。
“足矣。”顾长庚语气笃定，字字铿锵，“薛崇以为他在围我们？错了！他这三万铁骑，连同战马，每日嚼用如山。他的粮草从哪来？河套。他耗在这里一个月，河套的存粮就得耗去大半。”
他抬眸眺望上京城的方向，沉吟道，
“镇北军十万兵马，大半要镇守边境线，防着西戎与北狄的偷袭，他能动的兵，只有这三万。至于皇上那边......三皇的大军正稳步朝上京城推进，皇上即便能分出兵马，也压根不可能冒着风险派兵支援他。”
他冷笑一声，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析道：“更何况，薛崇此来，志在速战，所携粮草本就不丰，全仗河套源源接济。此乃他的七寸！”
“即便派河套有粮支援，光是运送粮草的民夫，一路人吃马嚼，消耗便已惊人。因而他围的不是凉州，是在勒紧朝廷的脖子，也是在勒自己的脖子。”
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。韩柏咧嘴大笑，转身便去营中传话。
垛口后的士卒们听着，再望向城外黑压压的军阵，紧绷的心弦松了大半。
不过是耗么？看谁耗得过谁！
然而，城楼高处，陆白榆凭栏远眺，天际压来的铅云让她秀眉微蹙。
只犹豫了一瞬，她便大步下了城楼，寻到已回了营房，正对着舆图沉思的顾长庚。
她开门见山，“夫君，咱们得把孩子们接回来。”
顾长庚抬起视线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轻声道：“可是担心孩子们缺了物资？无妨，我今夜便派人送过去。”
陆白榆靠在他胸前，摇头道：“不是物资的事。薛崇大军压境，兵荒马乱，将孩子们独自放在山洞里，我实在放心不下。万一被薛崇的斥候发现踪迹，或是遭遇山洪，又或是......被他们逮住，成了要挟你我的筹码......”
顾长庚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接回来，咱们不是照样要担心么。”
陆白榆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。
凉州城被三万骑兵围得铁桶一般，城墙上每天都在厮杀，两个孩子接回来，从此便跟这座城拴在了一起。
城在，他们在；城破，他们也得跟着一起死。
顾长庚缓缓摩挲着她的手指，目光深邃，“此生能遇见你，有过这样一段幸福的时光，我生死无惧。但孩子还小，他们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间的花开花落，云卷云舒......若是城破......”
陆白榆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盘，开口时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
“如果放任他们在荒郊野外，那些‘万一’随时可能发生。我们在这里围城，外面没有人能替我们照看他们。我不能坐在城里，眼睁睁地想着他们在山洞里饿死、渴死、被山洪冲走——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“到底哪里更安全？山洞里，还是我们身边？夫君，这世上没有万全之地。只要我们守得住这座城，这里便是最安全之地。”
顾长庚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自责，“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夫君和父亲的责任，害你们母子陷入了危险之地......”
“夫君，我信你！”陆白榆截断他的话，斩钉截铁，“你一定能守住凉州，守住我和孩子们。我也相信我自己，不会让孩子们死在我前头。”
顾长庚缓缓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掌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“好，那就听你的。把他们接回来。要死，咱们一块死，要活，咱们一块活。我亲自去，天一黑就出发。”
“我去。”陆白榆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襟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是统帅，整座城都在看着你。你若出了什么差池，军心就散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绽出一抹温柔又带着点俏皮的笑意，“夫君让让我，孩子们面前，你就别跟我争宠了。”
顾长庚无奈地勾了勾唇，吻了吻她的手背，问道：“孩子带回来后，你预备把他们养在哪里？”
“藏在那座废宅里。”陆白榆不假思索，“那里有井水，有密道入口，离城墙远，箭矢落不到。只要准备充足的食物，他们可以在那里安全的待到围城结束之后。哪怕......哪怕真到了最坏那一步，密道也能送他们离开。”
她停顿片刻，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，“而且......除了周凛、厉铮他们几个自己人，哪怕是韩柏，我也不能......不敢把孩子们完全托付。那废宅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当夜，陆白榆带着周凛、厉铮和两个精干的锦衣卫，从密道悄然潜出凉州城。
密道出口在天苍山余脉一片乱葬岗，荒草没膝。他们摸黑翻过山脊，在二更天时找到了山洞。
洞内，沈驹等人警觉异常，黑暗中差点动起手来，直到看清是陆白榆，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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