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庚从马背上一跃而下，马鞭坠入尘土也浑然不觉，踩着斑驳的青石板路，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。
几乎是同时，陆白榆提起裙裾，沿着陡峭的石阶飞奔而下，两人在甬道拐角处，迎面撞了个满怀。
夕阳斜斜照在她身上，金红色的光柱里浮尘轻舞，温柔地将她笼罩其中。
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，此刻翻涌着顾长庚从未见过的思念。浓烈、滚烫又柔软。
顾长庚伸出手臂，一把将人狠狠揽入怀中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。
陆白榆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凉的铠甲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气息。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，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相互应和，仿佛要将这十二天的空白瞬间填满。
片刻，她才仰起头细细看他。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，滑过高挺的鼻梁，最后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，无意识地用指腹揉了揉。
“别闹，痒。”他闷哼着攥住那作乱的手，掌心粗粝的茧磨着她腕骨，从怀中掏出一株用帕子小心裹着的，干瘪的浅紫色野花，花瓣卷曲如蝶翼。
他眼底难得地透出一丝赧然，“路上看见开在石头缝里，觉得怪漂亮的，就想摘下来给你。”
笨拙的真诚烫得她心尖一颤。她低头嗅了嗅那干花，瞬间眉眼弯弯，“谁能想到，顾侯爷竟也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。”
两人相携登上城墙。暮色四合，落日的熔金泼洒在云层边缘，将半边天染成瑰丽的橙红与绛紫。
霞光温柔地抚过刚刚恢复些许生机的凉州城：修补好的城墙垛口棱角分明，护城河里的淤泥已被掏净，重新映照着天光，清澈见底。
远处，大片新开垦的土地裸露着深褐色的肌肤，田垄整齐，虽然还看不到嫩芽破土，却已透出孕育生机的希望。
暮色渐浓时，凉州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细雨。雨丝细密，无声地润泽着干燥的土地。
一顿温馨的晚饭后，小院里静得只剩雨打槐枝的簌簌声响。
昭昭和阿朔已被瑶光哄睡。阿朔睡前还闹着要找爹爹，瑶光哄了半晌，最后塞给他一只顾长庚从边境带回来的，憨态可掬的小木马，小家伙这才挂着泪珠子，紧紧抱着木马沉入梦乡。
屋内，灯花轻爆。陆白榆靠在顾长庚怀里，刚沐浴过的头发还未干透，湿漉漉地散在他胸前，带着皂角和药草的淡淡清香。
他一手揽着她肩头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梢。唇轻贴她额头，偶尔落下极轻的吻，像是怕惊醒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静。
她把脸埋进他颈窝，声音含混不清，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没胖。”他低笑，胸腔传来微微震动。
她没忍住，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出声，带着点鼻音。
他下意识收紧手臂，下巴抵着她发顶，喟叹道：“阿榆，这十二天，我没有一晚睡得好。”
她仰头对上他的目光，他眼底藏着点极浅的倦意，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控诉和依赖。
“那今晚早点歇息，睡个好觉。”她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，唇畔笑意更深。
他低头不满地咬了咬她的耳垂，声音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，“可明天天一亮，你就要走了。”
她沉默一瞬，才轻轻抓起他骨节分明的大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，像是在细数他不在的每一个晨昏，又像是在贪婪地汲取他掌心的温度，“你不在，我也睡不安稳。”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眼底终于漾出点笑意。但他们都清楚，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，才只是个开始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，打破了满室的静谧，“换防已经开始了。韩柏和王合的人马已交叉编入各处烽燧，名册两日后送到凉州。”
陆白榆从他怀里坐直身子，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封已拆阅过的飞鸽传书递给他。
“周凛昨日前已到徐州。李遇白的人五日已从江南启程，第一批粮走运河顺流而下，由漕帮押送，预计十二天后到徐州。”
指尖轻点信纸，她语气平静，“我算过了，他到的第二天，我正好在徐州城外交接。”
说完，她重新靠回他坚实的胸膛，声音是罕见的温柔，“我也舍不得你和孩子们……可凉州如今百废待兴。没有这批粮食，数万军民，如何捱过这西北的严冬？”
他默默听着，没有言语，只动作近乎蛮横地将她往怀里拽了拽，低头用犬齿叼住她脖颈处的嫩肉，缓缓厮磨。像是在发泄积攒了十二天的思念和不安。
她呼吸骤乱，抬手环住他脖颈，指腹在他喉结处摩挲片刻，才缓缓下移，划过他腰腹绷紧的肌理，贴着他耳垂轻声道：“怎么，心疼了？”
“陆白榆。”他掌心顺着她脊沟滑下，在尾椎处重重一按，咬牙警告道，“这时候撩拨我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！”
烛火跳跃，映在他黑沉沉的眼底，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一场即将形成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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