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榆冷笑一声,“他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。这场仗打到现在,拼的早就不是兵力,是心气。侯爷一旦撤兵,之前流的血、死的人,就全白搭了。再想兵临潼关城下,不知道还要再填多少条人命。”
她指节轻叩桌面,神色已迅速恢复了镇定,
“等王慎缓过这口气,一定会衔尾追杀。到时候西戎在北,朝廷在东,我们两面受敌,那才是真的插翅难飞。凉州是我和侯爷的心血,绝不能毁在我们手里。这个时候,谁乱都可以,我们不能乱,更不能乱了侯爷的军心。”
她的目光从潼关移到凉州,再缓缓滑向边境线,像是在丈量距离。
厉铮盯着她的侧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敢说的念头——
眼下凉州城内只有一万守军,烽燧那头的驻军满打满算也就那些人。
王合资历够,但独木难支,周平太年轻,压不压得住阵脚还是两说。边防诸将里,没有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帅才。
他嘴唇动了动,想劝她去边境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陆白榆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不疾不徐道:“再者,西戎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。赫连赫元和赫连漠川斗了这么多年,杀父之仇夺位之恨,早就深到骨子里了。这次号称十万精兵,里面有多少是他的嫡系,多少是被他拿刀逼着来的部落联军,谁都说不准。他们到底是来真的,还是虚张声势,只有打一仗才知道。”
她狡黠地勾了勾唇,神色又在下一瞬转冷,
“他们和萧景泽结盟,不过是做买卖。捞得到好处就上,捞不到就跑。没人会为了萧景泽的江山,把自己的部落搭进去。只要让他们知道,凉州不是软柿子,是块能崩掉他们牙的硬骨头,你看他们还敢不敢往前冲?”
“夫人,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。”厉铮苦笑一下,硬着头皮道,
“西戎铁骑骁勇善战,弓马娴熟,打起仗来不要命,又来去如风。如今六万对十万,隘口又多。咱们守着数百里边防线,他们只要集中兵力猛攻一处,我们未必挡得住。”
陆白榆的目光越过西戎,落到舆图上另一片更北端的标记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那要是他们屁股后面,也烧起一把火呢?”
她抬手在舆图最北端虚虚一点,“萧景泽勾结外敌是卖国求荣,他和西戎是互相利用。可我们不一样,北边,我们有过命的交情。”
厉铮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,“夫人说的是四爷和五公主?可四爷他......”
他似想起什么,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。小心地觑了陆白榆一眼,改口道:“可五公主现在正跟她几个兄长争汗位,斗得你死我活,自顾尚且不暇,未必肯在这个当口出兵。”
“四爷不会坐视不管。”陆白榆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,“顾家人,在家国大义上从不含糊。至于五公主,正因为她斗得难解难分,才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她走到案前坐下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“况且我们也不需要她真的出兵拼命,只要她把大军拉到边境线上,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,让西戎心生忌惮便可。”
她语气笃定,“西戎各部落本来就各自为政,赫连赫元和赫连漠川更是面和心不和。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嫡系精锐,去替别人挡北狄的刀子。只要他们心里开始犯嘀咕,开始互相猜忌,这十万联军,不用我们打,自己就散了。”
厉铮的眼皮跳了一下,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,“可这一招,咱们几年前用过。西戎人不是傻子,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头?”
“招不在新,管用就行。”陆白榆抬起头,竟冲他弯了一下唇角,那笑意里有五分狡黠,五分笃定,
“正是因为吃过一次大亏,西戎才更怕重蹈覆辙。北狄这些年养精蓄锐,兵强马壮,要是真从背后捅他们一刀,你觉得他们怕不怕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?”
她不再多言,笔锋在纸上疾走,措辞简洁。
【西戎犯边,背后必有大邺新帝许诺。凉州主力尽在潼关,边境无力久守。若西戎趁虚得逞,势力坐大,北狄亦受其威胁,五公主欲夺汗位必添变数。北狄若能在此时陈兵边境,西戎必不敢倾巢而出。事成之后,凉州愿与北狄永结邦交,互不侵犯,并助五公主登基。】
厉铮站在舆图前,看着她从接到急报到拆解局势再到拿出对策,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,连半分迟疑都没有。
她甚至没坐下来喘过一口气,只是落笔前,指尖在砚台边沿轻轻蹭了一下,是怕手上沾的墨弄脏了信纸。
他跟了她这么些年,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她的沉稳。
可此刻看她垂着眼,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,他忽然在心里,重新掂量了这个女人的分量。
凉州城里不是没有独当一面的女子:军医所有顾瑶光,织坊有杏娘,盐坊有宋月芹,哪个不是能扛事的。
可眼前这个人,她不是在撑一个局,她是在拆一个局。
萧景泽布下的死局,西戎挥来的钢刀,凉州腹背受敌的绝境......
她就这么站在舆图前,把每一颗棋子的心思都算得明明白白。然后提笔写信,语气笃定得,像在吩咐厨房晚上多炖一锅汤。
陆白榆把信纸折好塞进铜管,封上火漆,递给厉铮,“让流云亲自送,越快越好。”
厉铮接过铜管,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:“夫人,凉州城里这一万兵,只能勉强守住城池。边境那边,王合他们撑不了多久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白榆点点头,重新蘸了墨,铺开第二张素笺。
这封信是写给顾长庚的,只有短短三行:西戎十万犯边,萧景泽勾结外敌。我已飞书启明,北狄不日陈兵。凉州有我,你只管打下潼关。
厉铮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,忽然觉得方才堵在心中的焦灼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抚平了。
陆白榆搁下笔,将信纸折好递给厉铮,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,
“告诉侯爷,只管往前打。凉州有我,他不必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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