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潼关前线。
顾长庚拆开陆白榆的密信,只扫了一眼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
信上不过寥寥数行:【赵秉义已从五梁山拔营,新帝将五万援军划归其麾下,合计八万兵力,正星夜赶往潼关。另有一事须各位警惕:赵夫人疑似落入新帝之手,赵秉义此番出兵,不为朝廷,只为赎妻。】
顾长庚揉了揉眉心,瞬间陷入了沉默。
韩柏凑过来看了一眼,当即就变了脸色,“新帝疯了不成?竟让赵秉义这狗东西统兵?八万大军交到他手里,就不怕他临阵倒戈?”
顾长庚轻轻叹了口气,“赵秉义的软肋捏在新帝手里,他投鼠忌器,不敢临阵倒戈。”
韩柏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。
顾长庚没再说什么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五梁山的标记上。
赵秉义在五梁山占山为王好几年,朝廷几次招安他都不肯点头,这次圣旨一到就拔营,赵夫人落在新帝手里,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。
这一仗,不管他是不是被逼无奈,赵秉义都会拼尽全力。
此人与朝堂诸将全然不同:没有将门出身,没有师承渊源,一身用兵的本事全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。
做过河间府守将,镇守过西北边境,当过反贼,也自己占山为王过。
他用兵如蝮蛇,最擅长久蛰伏,一击致命。打仗不循章法,善用疑兵,长于迂回,从不正面硬撼,专挑最薄弱的侧翼下手。
一旦被逼急了,便是一条最危险的疯狗。
五月二十,锦衣卫探子开始陆续回报。
头一日:赵秉义部出五梁山,沿官道西进,速度如常。第二日:在河东府停了半日,征调粮草,不疾不徐。
第三日:日行不足三十里,远逊于正常的行军速度。
往后数日,依旧如此。到了五月二十七,离潼关还有二百里,按正常行军早该到了,他还在路上磨蹭。
韩柏听完斥候的回报,嗤笑一声,“这狗东西莫不是怕了?带着八万大军,走得跟乌龟爬似的。末将看他是压根儿不想来,又不敢不来,只得在路上耗着。”
“侯爷,末将总觉得不对劲。”许敬亭站在舆图前,忧心忡忡道,
“赵秉义此人用兵刁钻狠辣,从不是拖泥带水。若赵夫人真被扣在新帝手里,他该心急如焚才对。走得这么慢,要么他压根儿不想替新帝卖命,要么他在打别的算盘。”
顾长庚没有说话。许敬亭的疑虑,也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的。
赵秉义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这个人一身反骨,脑子里压根没有“怕”字。如此反常,是在等什么,还是在掩饰什么?
沉默了许久,他才开口,“他的斥候在干什么?”
韩柏翻了翻军报,“根据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,赵秉义的前锋游骑散得很开,像是在防备咱们偷袭,可主力一直缩在后面,从不露头。咱们的探子想摸他的中军,每次都被挡回来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只知道他的前锋在哪里,不知道他的主力在哪里?”顾长庚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,目光始终没离开舆图。
韩柏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侯爷是说......他在用前锋当障眼法?”
顾长庚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盯着舆图,心里把两种可能都过了一遍。
赵秉义行军拖沓,无非两种可能:一则消极怠工,碍于妻室才做做样子,不肯替新帝卖命;
二则官道上的根本是幌子,真正的精锐早已绕向潼关以西
他不愿在无确凿证据时妄下判断,但他从不抱侥幸之心。
“派军中最好的斥候,沿潼关以西所有山道、商道、废弃小路逐一排查。”顾长庚沉声吩咐,“赵秉义在镇北军待过,他知道哪些路能绕过潼关。不管他是不是真绕了,先摸清他的动向再说。”
将他眉眼间的忧色尽收眼底,许敬亭抱拳领命,转身出了中军帐。
与此同时,厉铮已在山中潜伏了半月。
早在五月中旬新帝招安赵秉义的消息传来,他便奉陆白榆之命,率锦衣卫精锐斥候沿凉州东南方向的山道、废弃商道分散布控。
自五梁山外围至崤山北麓,处处都有锦衣卫的暗哨。
山中风餐露宿,每日只靠干粮和溪水度日,他死死盯着每一条可能被敌军利用的废道,生怕漏掉一丁点风吹草动。
六月初的山里闷得像口蒸笼,汗和泥浆糊在脖子上,黏腻腻的。
厉铮伏在溪边乱石后头,掬了捧水泼在脸上,随手扯松衣领。正要直起身,目光忽然定格在对岸的泥滩上。
那里印着一串密密麻麻的蹄印,覆着晨露,尚未干透。
他脸色骤变,当即蹚水过溪,蹲下身用手指去量蹄印的深度和间距。又拈起一撮蹄铁翻出来的湿泥,搁指尖捻了捻。
蹄铁磨损的痕迹极新,绝非常年走山路的商队骡马所有;蹄印边上混着几粒草料渣,旁边灌木丛里还散落着踩碎了的干粮碎屑。
看这蹄印的疏密和走势,绝非小股斥候,是大队骑兵,方向直指凉州。
厉铮心中陡然一沉,迅速起身,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。
山风拂过林梢,松涛阵阵,空气里有野花的甜香,林间看起来一切如常。
可宁静底下,似乎藏着某种异样的死寂。
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,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脊背爬上后脑。
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刀柄,压低嗓音吩咐道:“分三路往回走,在凉州汇合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务必活着回去。告诉夫人,赵秉义的大队骑兵正绕道赶往凉州。凉州一城百姓的性命,全系于你我身上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密林深处忽然安静了一瞬,连鸟叫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。
厉铮后背一阵发凉,刀锋出鞘的瞬间,弩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。
距离太近,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弟兄应声栽倒,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。
厉铮厉声喝令,残存的几个弟兄拔刀迎战,边打边往山道上退。
伏兵从两侧密林里涌出来,竟是整队的弩手和数十轻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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