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慎心中陡然一沉,当即扬鞭挥令,指挥全军冲下高坡,拼死突进河滩援救冯征。
可坡下路窄沟深,五万大军挤成一团,根本展不开阵型。
前头骑兵刚冲过半坡,沟堑里骤然竖起连片拒马,绊马索顺着草皮猛地绷紧,前排战马嘶鸣着栽倒,人仰马翻堵死了去路。
紧跟着便是顾长庚留下的杀手锏——床弩齐射。
王慎本以为这些重器早已随大军撤走了,半点也没设防,碗口粗的弩箭顺着坡面横扫下来,连人带甲都能射穿,冲锋的兵卒成片成片地往下倒。
坡下早布了三道死防:最前是盾兵贴地架起的长盾,堵死了仅有的两条下坡隘口;盾后是两排长枪兵,枪尖从盾缝里往外猛捅;再往后是轮番换射的硬弓手。全是守隘的死战打法。
王慎连冲三次,每次都被弩箭压得抬不起头,兵力优势在这窄坡里半分发挥不出,反倒折损了数千人。
他咬着牙,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这道坡根本不是驰援的路,是顾长庚专门给他挖的囚笼。
就是要把他死死拖在坡上,等他磨破防线冲下去,冯征的五万人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他想起今日出城时,郑磐策马跟在他身侧,低声说的那句话:“将军,顾长庚撤得太干净了,连一面破旗都没留下。这不是撤围,是设伏。”
彼时,他并未全然采信。他并非看不出其中暗藏凶险,只是别无选择。
潼关死守二十余日,守军士气低迷、粮草损耗大半,朝野非议四起,急需一场大胜稳住军心、洗刷连日颓势。
而冯征初领援军,少年气盛、急于立功立威,满心都是一战破敌、崭露锋芒的心思。
倘若他闭门不战、按兵不动,冯征自负勇武必会孤军深入,以顾长庚的谋略,五万援军只会全军覆没;
两相权衡,他只能依约合兵夹击,赌自己能及时策应,合力击溃凉州军。
他只能顺势合兵,赌一次两路夹击的胜算,赌自己能压住战局、险中求胜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顾长庚算计周密到每一处地形,布下层层连环埋伏,纵使他弃了空营全速北上驰援,依旧拦不住冯征大军全线溃败。
不到正午,冯部主力便彻底溃散。冯征战死乱军之中,五万援军折损过半,残兵四散奔逃。
王慎又硬冲了一个时辰,直到看见冯征的帅旗在乱军中歪歪斜斜地倒下,跟着被马蹄踩进了泥里。
他勒住马,望着那面旗陷没的地方,沉默了片刻。心知大势已去,再耗下去反倒要被腾出手的凉州军反包,只得带着残兵且战且退,收拢败卒退回潼关,紧闭城门再不出战。
五月中旬,萧景泽在御书房接到潼关兵败的急报。
看完战报,他一拳砸在了御案上,茶盏被震得哐当翻倒,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。
“王慎是干什么吃的!还有冯征,什么将门之后?朕给了他五万精兵,他连一天都撑不住,就被人砍了脑袋!”
他霍然起身,一把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,朱笔摔在金砖上,墨汁溅了一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,那是愤怒到了极致的表现。
萧景泽用力闭了闭眼,攥紧拳头将那只发抖的手按在龙案上,缓缓坐回龙椅。
殿内没有旁人,只有大太监屏息垂首立在龙案一侧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萧景泽提起朱笔,铺开空白圣旨,笔锋在绢帛上疾走,字迹力透纸背。
写罢,他将圣旨卷好递给大太监,“让锦衣卫送去五梁山。告诉赵秉义,朕的耐心有限。该怎么选,他自己看着办。”
大太监双手接过圣旨,躬身退出殿外。萧景泽独自坐在龙案后,望着舆图上潼关以西那片被凉州军占了的地界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消息传到凉州时,陆白榆正在粮仓核账。凉州的存粮已不足三月,前方战事未停,每一粒粮都得精打细算。
她把账册搁在案上,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厉铮刚从校场回来,在院中撞见信鸽,大步进了书房,把密信往桌上一扔,嗤笑道:
“新帝凭什么觉得赵秉义会投靠朝廷?这厮当年在河间府就敢截杀他,后来又跟着三皇子举兵造反,如今又缩回五梁山观望。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,现在投靠朝廷,是嫌自己命长?”
“新帝自然不会如此天真,赵秉义也不会傻到相信他会既往不咎。”陆白榆替他斟了盏茶,推到他面前,
“正因为不傻,他才不可能看不出萧景泽是什么人。新帝父子连顾家这样的满门忠烈都不肯放过,他赵秉义算什么东西?他反复叛降,早已犯了帝王大忌。萧景泽容得下他一时,绝容不下他一世。”
她停顿一瞬,声音轻了几分,“狡兔死,走狗烹。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。否则当初替萧景泽收拾完三皇子,他就该归降了。何至于像如今这样,不明不白的窝在五梁山,兵不兵,匪不匪。”
厉铮皱了皱眉头,“那新帝为何还要给赵秉义送信?”
“他敢这么做,自然有他的依仗。”陆白榆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望向五梁山的方向,
“赵秉义此人背信弃义,杀人不眨眼,但有一桩,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,是真的拿命护着。若非如此,当年他也不会在镇北军统帅的位子上栽那么大一个跟头。能让这头豺狼低头认命的,除了那位赵夫人,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。”
她眉头紧蹙,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“赵秉义去打三皇子之前,就把夫人藏了起来。从那以后,咱们的密探就再未查到赵夫人的踪迹。若我所料不错,赵夫人如今只怕已经落在了新帝手里。”
厉铮面色骤变,“若真如此,赵秉义岂非当真会接受朝廷的招安?”
“朝中缺少将才,王慎能守却不善攻。赵秉义成为新帝的爪牙,不过迟早的事。”陆白榆转过身,铺开信纸提笔蘸墨,
“告诉侯爷,赵秉义动身赶来潼关的这段日子,是他最后的机会。在那之前,他必须拿下潼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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