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“泉”字拖长,渐渐弱下去,直至无声。弦声同时收住,余音绕梁。
苏先生抱着琵琶,闭着眼站在台上,静了一瞬。台下一片抽泣声,无人说话。
他缓缓睁开眼,放下琵琶,朝台下深深一揖,转身从茶楼临河的后门走了。
同一天,同一出戏在江南各处被人传唱。每唱完一场,就有人把誊抄好的檄文撒向人群。
官府数次派兵围捕,却次次扑空。往往是差役还没冲到茶楼门口,就有挑担子的小贩、扛麻袋的脚夫、甚至茶馆的伙计,借着添茶、叫卖的油头,悄悄给苏先生报信。
等差役踹开大门,台上早已空空荡荡,只剩满地被人抢得破烂的檄文纸片,和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戏文,再也抹不掉。
五月底,凉州。陆白榆在军医所门口接到凤姑的飞鸽传书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戏已开锣,檄文已散。京中民怨沸腾,新帝连日罢朝。
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,转身望向上京城的方向。远处军营的号角声悠悠传来,惊起了城楼上一群归巢的寒鸦。
她回到书房,提笔蘸墨,给前线的顾长庚写下一行字:
戏已开锣,人心已动。夫君攻城,我攻心。
。
五月十一,潼关城外。斥候飞马回报,新帝从河东、山东、京畿抽调的五万援军正沿官道疾行,距潼关已不足八十里。
“他娘的!”韩柏啐了一口,“这帮兔崽子打仗不行,跑得倒挺快。城还没拿下来,援军就到了,这仗还怎么打?”
帐中诸将的脸色尽数沉了下去。攻城数日,凉州军几度攀上城头,虽次次都被王慎硬压了回来,前锋营的折损也不小。
可谁都看得明白,守军的箭矢越来越稀,城头的滚木礌石也早已不如起初那般密集。
王慎已是强弩之末,只要再多撑几日,潼关必破。偏偏援军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。
再耗下去,等援军一到,便是腹背受敌的死局。
顾长庚立在舆图前,背对着诸将,沉默了许久方才转过身,淡声道:“撤围。”
韩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撤围?侯爷,前锋营死了那么多弟兄,城墙豁口都凿开了,现在撤?”
顾长庚没多解释,径直走到沙盘前,手指在潼关以西的潼水河面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王慎性子持重,苦守二十余日,等的就是援军。如今援军即将到来,他更不会轻易冒险出城。”
他停顿一瞬,抬眸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“让他觉得咱们怕了。让他笃定,我们撤围是为了半路打援。”
王慎果然没有追。他立在城楼之上,望着凉州军拔营西撤:旗帜严整,步卒压阵,骑兵断后,撤得有条不紊。
“将军,想来他们也是收到了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,才会心生胆怯,主动撤退。”郑磐望着远处退去的军阵,低声请示,“咱们......要不要趁势追杀?”
王慎摇头冷笑,“顾长庚岂是胆怯之人。他撤得这般从容,摆明了是故意诱我出城。我岂会送他这个破绽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东方官道上隐隐扬起的烟尘,那是援军的方向。
“传令下去,加固城防。等援军到了,再合兵出击。”
五月十二,朝廷援军抵达潼关。领兵的参将冯征是将门之后,年纪不大,一身意气却锋锐得很。
他带着五万步骑混合大军从河东日夜兼程赶过来,一身风尘仆仆,疲惫的眉眼间却是压不住的兴奋之色。
冯征进城头一件事,便登上城楼去见王慎。二人对着舆图合计了半个时辰,定下合兵之策:援军休整一夜,明日卯时,王慎出西门,冯征走北门,两路夹击凉州军侧翼。
五月十三,卯时。天光微亮,潼关城门从内侧轰然洞开。
王慎亲率五万精兵杀出西门,冯参将领五万兵马出北门包抄。
前锋骑兵的马蹄踏碎了晨雾,刀锋在初升的日光下闪过一片寒芒。
大军直扑十里外的凉州军大营,老远便见营中炊烟袅袅,外围密密麻麻地支着帐篷,几面残破军旗在风里飘荡。
可冲进营盘深处才发现,粮草辎重早被运得精光,中军大帐更是空无一人,连帐布都拆走了。
王慎猛地勒住马缰,抬眼望向北边,那是冯征北门包抄的方向,面色陡然变了数变。
郑磐急声道:“将军,这大营空得蹊跷......”
“顾长庚不是撤围。”王慎咬紧了后槽牙,“他这是在设伏。他根本没想攻潼关。他要吃掉的,是冯征的五万兵马。走,赶紧赶去北门,支援冯征。”
然而已经晚了。
斥候尚未来得及拨转马头,尖厉的破空声便穿破了晨雾。床弩的箭矢从河岸后激射而出,密集得像夏日的暴雨,第一轮齐射便撕碎了最前排的骑兵阵型。
韩柏带着前锋营从河岸后杀出,刀锋如林,直插王慎的侧翼。
与此同时,许敬亭从潼水上游的渡口绕后,一举截断了冯征的退路。
顾长庚和李岩领着凉州军的主力,早已分散藏在河岸后的丘陵里,还有那道又深又长的滩地洼地里。
人马伏在岸线以下的低洼处,叫杂草芦苇遮挡得严严实实,从城楼方向望去,就是一片寻常的河岸荒滩。
顾长庚撤围是假,诱敌是真。他空出大营当诱饵,把主力全藏在潼水河岸后,等的就是王慎与冯征合兵出击时露出的侧翼空档。
一场围歼战,在潼水河畔的晨雾中骤然爆发。
第一轮床弩齐射打散了前锋骑兵的冲锋队形,第二轮弩箭已如蝗虫般扑向后队的步卒。
冯征嘶吼着下令结阵,可凉州骑兵早从渡口方向杀出,封死了他的后路。
盾阵还没架稳,韩柏的前锋营便从侧翼凿了进来。整条河岸上骑兵与步卒挤成一团,首尾不能相顾。
这一场伏击算尽天时地利,全无半分疏漏。
王慎领着全军策马狂奔,一路从凉州军大营赶往北门河滩,等奔至河岸高地,抬眼便望见冯部侧翼已被凉州骑兵生生撕开,后路彻底断绝,阵形正在飞速溃散。
他心中陡然一沉,当即扬鞭挥令,指挥全军冲下高坡,拼死突进河滩援救冯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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