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榆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,“四弟说得对,都是一家人,不必同大嫂见外。”
她转身欲走,顾启明朝前迈了两步,像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,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。
察觉到动静,陆白榆回身看他,“四弟还有事?”
顾启明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语气却少有的郑重,“大嫂,劳你转告大哥和娘,我和五公主,已经订亲了。”
陆白榆眉梢微挑,弯了弯唇角,“四弟这是来请我喝喜酒的?”
顾启明淡淡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躲闪和局促,只有云开雾散后的坦荡与释然。
“等五公主登了汗位,我亲自给大哥大嫂送请柬。”
“好,”陆白榆说,“到时候我与侯爷,一定带上娘和瑶光,还有你那两个侄儿侄女,一起前去贺喜。”
“听说你生了一对龙凤胎。”顾启明望着她,眼角不自觉地带了点柔和的弧度,“我还没见过他们呢。”
陆白榆调侃道:“放心,一定会有机会的。到时候你这个四叔,可别忘了备一份厚礼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顾启明敛了笑,正色道,“边境这边交给我。赫连赫元退了,但他不会甘心。我在这儿守着,他不敢再犯。你回凉州吧,那里更需要你。”
陆白榆点了点头,“边境战事,就有劳四弟了。”
顾启明朝她郑重地抱拳一礼。那姿态不是属下对主帅,也不是旧人对旧人,而是弟弟对长嫂。
“辛苦大嫂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那杆狼头旗走去,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北狄的黑色铁骑中。
陆白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,收回视线,头也不回地朝隘口下走去。
野狐岭的风依旧呼啸,只是不知何时,风里多了点淡淡的野花味道。
。
陆白榆从野狐岭回到凉州,已是五月初七的傍晚。
风尘未洗,她先上城头巡了一遍换防的哨岗,又去粮仓核了最后一批账目。等推开书房的门,天色早已黑透。
厉铮把前线积压的军报递上来,她一份一份翻完,沉默片刻,铺开一张空白信纸。提笔蘸墨,给凤姑写信。
信写得极短,措辞却异常锋利。她把新帝勾结西戎的证据、西戎入境的时间、截获的盟书内容,一条一条列出来,干净利落,没有半句废话。
末了又添了一段:“把这些编成戏,让苏先生唱。唱他萧景泽怎么引狼入室,唱他怎么勾结外敌屠戮自己的百姓。唱到天下人都知道,那龙椅上坐着的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!”
信在四天后送到凤姑手中。又过五天,江南的茶楼、码头、庙会、戏台,开始传唱一出新戏——《焚边城》。
和戏文一道散开的,还有一份誊抄的檄文。纸张粗劣,墨迹浓黑,抬头只有四个字:讨贼檄文。
内容正是陆白榆列出的那几条罪状,白纸黑字,一条条供人传阅。
五月中旬,扬州东关街的望江楼里挤满了人。
苏先生自上回念完檄文便销声匿迹。有人说他被官府拿了,有人说他逃去了西北,也有人说他在漕帮的船队里藏了大半个月,等风声过去了才重新露面。
今天是他在望江楼重登戏台的头一场,唱的正是那出《焚边城》。
望江楼的王掌柜把铜茶壶往柜台上一顿,围裙往腰上一系,也挤到二楼栏杆边,伸长脖子往台上瞅。
苏先生抱着那把磨得油亮的旧琵琶站在台上,戏台子上只悬了一盏羊角灯,昏黄的光堪堪笼住他一人。
他瘦了许多,颧骨突出来,眼眶微微凹陷,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,满堂的喧嚣便如被利刃斩断般,倏地静了。
他弹的是《破阵子》。这调子本是边军战歌,用琵琶弹出来,竟多了几分苍凉。
开口时声调不高,却好似字字都能穿透人心:
“今日这出戏,唱的是真事。唱那金銮殿上坐着的天子,怎么勾结外敌,怎么引狼入室,怎么把大邺的边关卖给西戎铁骑。老朽这把老骨头,今日就替这些年镇北军的冤魂,问一句公道。”
弦声骤然转急,如千军万马踏过冰河,琵琶轮指密如雨点。苏先生开口唱了第一折:
“朔风卷白草,胡马窥边城。烽燧连天起,孤军血染尘。那道密令出秦王,不调援兵克粮草。满朝文武皆噤声,十万儿郎化孤魂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过了片刻,有人不可置信地问了句,“秦王?这不是当今那位还在潜邸时,先皇给他的封号吗?”
还没等人应他,苏先生语调又起:
“圣旨暗通寇,深宫藏祸心。粮断援兵绝,孤城白骨深。朝堂满口忠和义,刀锋偏向戍边人。胡骑踏破饮马河,千里焦土哭苍生。是谁开门迎豺狼?是那金銮殿上的——万岁君!”
弦声戛然而止,满堂死寂。苏先生放下琵琶,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缓缓展开。
“诸位请看,这是从凉州传来的铁证。陛下的密使与西戎大皇子赫连赫元私会,许以边关数州之地,换西戎十万铁骑趁凉州主力不在时偷袭边境。白纸黑字,盟书为证。那些死在饮马河边的将士,那些被胡骑烧杀的百姓,不是死于外敌之手,是死在他们效忠的人手里!”
台下瞬间炸开了锅。有人拍案而起,有人夺过檄文逐字逐句念出声,有人攥紧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角落里一只粗陶茶碗重重砸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一个汉子站起来,声音发颤,
“他娘的,我家大哥当年就是镇北军的。当初与西戎人那一战,他阵亡前还托人带信回来,说等粮草一到,西戎必败。原来......原来他早就被皇家的人卖了!”
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,手里的毛笔“啪”地断成两截,颤着嗓子骂道:“弑君篡位已是大逆,卖国求荣更是天诛地灭!此贼不除,天理难容!”
苏先生站在台上,等那沸腾的声浪稍歇,重新抱起琵琶,唱了最后一段:
“风雪埋荒塞,老卒守残关。至死不见援军至,荒冢堆头骨未寒。孤坟犹向神都立,问那金銮殿上仙:可曾听见,十万忠魂泣九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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