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阵!交替掩护,往山道上退。”厉铮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,嘶声吼道。
剩下的弟兄背靠着背,在箭雨里拼命往山道方向挪。
一个弟兄腿中了一箭,踉跄跪地,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他后领拖着继续跑。
厉铮左臂中箭,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。他咬牙一刀斩断箭杆,回头朝密林深处连放三箭,箭箭洞穿伏兵的咽喉,为身后的弟兄争了片刻喘息。
就在这时,追兵的轻骑从密林里涌出来,蹄声紧咬着不放。
又一个弟兄在他身后倒下,临死前用身体替他挡住了追兵的弩箭。
厉铮翻身上马,带着最后两个弟兄沿山道狂奔。
跑到一处隘口,两面峭壁夹着一条窄道,勉强容一骑通过。一个最年轻的锦衣卫忽然勒住了马。
“大人,属下就不往前走了。”
厉铮回头正欲喝令他跟上,却见他拨转马头,横刀守在隘口正中。
这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追兵要过,得先踏过他的尸身。
金戈交鸣之声在山道间回荡,那道身影横在窄路正中,像一堵摇摇欲坠,却死活不肯倒塌的墙。
厉铮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青筋根根凸起。喉头重重一滚,却死死抿住唇角,并未回头,径直打马冲了出去。
靠着那个弟兄拿命换来的时间,他把身后追兵甩开了大半日。
可追兵像闻着血腥味的狼,入夜后又追了上来。
另一个弟兄忽然策马与他并排,喘着粗气道:“大人,前面岔路口,属下往西引开追兵,你往东走。属下这条命是大人捡回来的,能活到现在,早够本了。”
他咧嘴一笑,不等厉铮开口,猛地拨转马头,带起一路烟尘朝西边岔道驰去。
追兵分出大队追他,厉铮趁势冲入密林深处。可身后那帮人阴魂不散,没消停多久又追了上来。
跑到第三天时,厉铮身上的箭伤已经开始化脓。
他寻了处溪涧,用匕首生生剜出箭头,撕下衣襟胡乱裹住伤口,翻身上马又开始疾驰。
六月初五,厉铮冲进凉州城门时,只剩他一个人。
马蹄尚未停稳,他便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,浑身是血,发白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封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密信。
守城的兵卒冲上去扶他,他只说了声“急报”,便彻底昏了过去。
陆白榆正在城楼上巡视城防。见状快步走下城楼,从厉铮攥得发白的手里抽出那封被血水浸透的密信,就着亲卫举起的火把光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赵秉义率六万精兵绕道崤山,直扑凉州。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,对亲卫道:“把他抬进军医所,让瑶光先替他清创,我随后就到。”
。
亲卫二话不说,背起厉铮就往军医所跑。
陆白榆转身望向城外那片麦田。暮色里,麦浪泛着沉沉的暗金色。
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正绚丽燃烧,东南风卷着天苍山松涛掠过来,风里带着麦秆将熟未熟的青甜气。
凉州城墙上的军旗被风吹得猎猎响。守城的士卒正挨个往垛口上点火把,一簇簇昏黄的光顺着城墙慢慢延伸,像一条在暮色里蜿蜒的火龙。
陆白榆安静地立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,背脊挺直,像崖边迎霜的雪松。
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方才那一瞬间的慌神,已经从她眼底褪得一干二净,只余下一片如水的沉静。
再开口时,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让张大人立刻来见我。再加派三队斥候,往崤山方向探,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敌军动向。遇到敌军前锋哨探,不必硬拼,烧狼烟示警即可。”
张景明来得很快,他一下午都泡在城南的屯田队里,盯着民夫翻修水渠,裤腿卷到膝盖,上面糊着了半干的黄泥。
此刻他微微喘得粗气,拿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,抬眼瞧见陆白榆紧绷的背影时,脚下下意识地慢了半拍。
“夫人,出什么事了?”
不过短短片刻,陆白榆已打好了腹稿,有条不紊道:“赵秉义带了六万人,正从崤山古道方向过来。最快两日,前锋就能抵城。主力三四天之内便会全员压境。”
张景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刷地变了脸色。
“六万?”他一把扶住垛口的青砖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身形跟着晃了晃,“如今城里满打满算,只剩一万兵。一万对六万,夫人,这城怎么守?”
陆白榆并未答他,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,“他走的是山道,带不了多少粮草辎重,必定想踩着夏收的当口就地取粮。你现在就去做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城外所有麦田连夜抢收,能抢多少是多少。实在来不及收割的,就地焚烧,一粒麦子都不能留给敌军。”
“第二,官道沿线的水井全部填了,磨坊拆掉石磨,草料场的草料能运则运,运不走的尽数焚烧。只留偏僻小径的浅井,供我方斥候出入取水。”
“第三,派人通知近郊十里内所有村落,让百姓带上粮食、牲畜全部撤进城里,带不走的家什粮食藏入地窖。远乡各县由州衙差役快马传令,不必迁民,就地收粮填井,坚壁清野。近郊两日之内务必清场,远乡五日内完成纵深清野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另外,存粮按围城一个月的量重新核算,每日限额发七成,城头守军的口粮优先保障。迁入的百姓按坊安置,空宅、庙观全部腾出来,吏员登记造册,统一配给口粮。敢有私藏粮食、哄抬粮价者,按军法处置。”
张景明愣了一瞬,随即下意识看向城下那片漫无边际的暗金色麦浪,急声道:“夫人,这麦子只差五天就能完全熟透。眼下割了,收成至少减一成!”
他越说越急,嗓音干涩发紧,“你是知道的,侯爷带走了大半存粮,城里本来就撑不了多久。这点家底能熬到现在,全指着这批夏收续命。真把收不完的麦子烧了,夏收亏空补不上,秋种的麦种从哪来?今冬十几万西北军的粮饷,又从哪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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