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实在收不完的才烧,能抢回来的,一粒都不许糟蹋。”陆白榆神色镇定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,
“你把全城人手分成三拨:青壮全力下地割麦,妇人负责转运入城,老人和半大孩子在晒谷场铺席晾麦、脱粒归仓。州衙差役与屯田辅兵专管填井拆磨、传令迁民,不必下地。”
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张景明,一字一句道:“我给你两天时间。收不回来的,我亲自带人去烧。至于那一成损耗,从军屯的储备里补。新麦水分大,先充近期口粮,不动存粮底子,熬过今夏不成问题。等秋日收了土豆,粮荒便解了。”
张景明咬了咬牙,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这才点头。
“好,就依夫人所言。老夫亲自去盯抢收,州县传令的事也一并安排下去。”
他转身欲走,陆白榆又叫住他,“张大人。”
张景明下意识地回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陆白榆冷冷勾唇,语气笃定,“赵秉义轻装奔袭,随身干粮顶多撑七八日。六万张嘴每天的嚼用,全指着沿途的麦子和井水。咱们清壁坚野,他在凉州城外撑不过十天。他耗不起,凉州就守得住。”
她抬眸远眺,目光穿过浓浓夜色,看向潼关的方向。
“侯爷正和王慎在潼关对峙,一旦拖久了,潼关随时生变。所以他只会速战速决,绝不肯跟我们打持久战。”
她沉吟一瞬,继续道:“至于粮食......烧了多少,秋后我从军屯的储备里如数补上,绝不让百姓吃亏。眼下,先让地里这些麦子,替凉州挡第一刀。”
张景明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几乎是踉跄着就往城楼下冲。
跑出几步又停住,回头朝城楼上吼了一嗓子,“夫人,你说有两天时间,老夫便信你。两天之内,老夫定让城外近郊一根完整的麦秆都不剩!”
说完也不等陆白榆答话,一头扎进城墙梯道的阴影里。
片刻后,城门的铜钟在夜色中骤然撞响。沉沉的钟声穿过街巷,翻过院墙,落进刚点上油灯的窗棂里。
家家户户的门板接连被推开,一支支火把次第亮起,从城门口沿着长街往四面街巷蔓延。
刚沾枕头的汉子们连短褂都来不及披,抄起墙角的镰刀就往城门口奔。
他们赤着精壮的脊背,麦芒划在皮肤上也浑然不觉,月光落在汗湿的背上,泛着古铜色的光。
妇人们扛着磨刀石蹲到田埂边,就着月色霍霍磨镰。刀刃擦过石面的声响从南坡连到北坡,密得像盛夏的夜雨,一声叠着一声。
火把插满了每一道田埂。从城头望下去,密密麻麻的火光摇摇晃晃,像一条倒映在人间的银河。
晚风卷着麦香扫过,万千火苗便齐齐歪了头。
月光清冷,火光暖黄,明暗交错的田垄间,数不清的脊背深深弯下去,镰刀起落如飞,割倒的麦秆三两下捆成束、摞上车,骡车、板车一辆接一辆,轧着田埂往城门洞赶。
板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,沉闷而急促,像大地在黑夜里擂起的战鼓。
张景明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的麦穗。他捏开一粒麦壳,乳白的浆水带着青涩的麦香,黏在了布满薄茧的指腹上。
他捻起一粒扔进嘴里慢慢嚼着,青涩的麦浆在舌尖散开,他霍然站起身,朝着旁边扛麦捆的汉子们扯着嗓子吼,“再快些!天亮之前,南坡这片地必须收割完毕。”
吼完,他垂眸望着满地还带着青气的麦秆,风卷着麦芒擦过脸颊,鼻子忽然一阵发酸。
陆白榆静立城头,目光掠过脚下那片被火把照亮的麦海。
身后亲卫递上水囊,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,凉水滋润了干涩的嗓子,她轻咳一声,沉声吩咐道,
“传令守城营:城头每隔五十步架一口铁锅,火油分桶备足,战前烧沸,锅底柴火昼夜不熄。金汁、滚木、礌石全数配齐,按垛口分堆码放,伸手就能取到。”
“老兵新兵混编上岗,四门各设一名校尉全权主事。东、西、北三门用条石封堵三分之二,只留窄侧道供应急出入,夜间落锁严查,任何人不得私开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值守的校尉迟疑着开了口,“夫人,封城之后,我们便成了孤军。万一赵秉义围而不攻,专打援军......周大人的轻骑若是回防迟了,只怕也会被拦在城外。”
“他打的就是速战速决的算盘,绝不会围而不攻。”陆白榆不假思索地摇头,
“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。城门要封,但不是现在。等抢收完毕、近郊百姓全数入城后,只留南门供斥候与援军通行。南门外设暗哨伏兵,一旦敌军前锋抵近,立刻落闸备战。夜间值守加倍,严防细作混在流民里进城。”
校尉脸上那点担忧这才散了大半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了,这就去安排。”
陆白榆这才转身下了城楼,往军医所而去。
屋内烛火摇曳,顾瑶光正小心翼翼剪开厉铮身上黏住血肉的衣袍,铜盆里的清水已经染成了赤红色。
陆白榆接过剪子与刮刀,面不改色地替他清创、剜去腐肉、穿针缝合、敷药裹伤。动作利落,一气呵成。
缝完最后一针,她把沾血的纱布丢进铜盆里,对顾瑶光道:“今晚你守着他,一旦发热,立刻喊我。”
走出军医所,亲卫递上浸了冷水的帕子,她接过来仔细擦净手上的血渍,抬头望了一眼天色。
月亮已经悬在中天,清辉洒了满地。
城外麦田里,割麦的唰唰声从南传到北,骡车的轱辘声、装车的吆喝声混在一处,从田埂一直传到城楼。
陆白榆踩着一地月光走进议事厅时,沈驹早已候在阶下,衣襟上还沾着巡夜时蹭的露水。
守城营的几名校尉靠在窗边,脸上尽是连日巡城的倦色,也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担忧。
屋中一片死寂,无人说话,但也无人露出半分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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