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白榆径直走到舆图前,开门见山道:“赵秉义亲率六万步骑,绕过潼关防线,沿崤山古道直扑凉州。快则两日,慢则三日,前锋必抵南门外。”
一名校尉率先出声,“夫人,赵秉义用兵素来刁钻。他绕这么远来打凉州,是真攻城,还是佯攻牵制?”
“自然是真打。”陆白榆语气笃定,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
“新帝拿他妻子的命逼他出兵,他不得不来。凉州是西北咽喉,拿下凉州他就能割据一方。所以这一仗,他必定倾尽全力。头三日的攻势,会是最猛的。”
她略作停顿,又道:“但他轻装疾行,带不了多少粮草。我们坚壁清野,他六万人马吃穿用度全靠补给,多耗一天,就多一分垮掉的风险。扛过头三天,主动权就到我们手里了。”
另一个校尉坐在烛火的阴影里,沉声道:“夫人,侯爷不在,末将等自然听你调派。可末将对赵秉义不熟,不知他的路数。末将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还守不住凉州。”
此话一出,屋内只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沉默片刻,沈驹迟疑着开了口,“夫人,眼下城里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大将。王合将军早年曾在赵秉义麾下任副将,熟知他的用兵路数,不如调他回援?”
陆白榆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,放缓了语气,唇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怕什么?你们又不是头一回守这座城。上次薛崇大军围城,城墙都被凿穿了,你们也没退过半步。赵秉义确实难缠,但他再能打,也是长途奔袭的疲惫之师。咱们守的是经营多年的坚城,岂能由他说来就来、说拿就拿?”
听她这么一说,几人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些许,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
陆白榆接着道:“西戎蛮子还在野狐岭外虎视眈眈,王合不能动。但周凛的五千轻骑就驻在野狐岭,快马回援不过一天一夜。他走了,边境有王合和周平带着步卒坐镇,暂时出不了乱子。”
说罢,她走到案前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,笔锋疾走,措辞简洁:
【赵秉义兵临城下,凉州告急,速率轻骑回防,野狐岭步卒原地不动。】
她把信纸折好塞进铜管,封上火漆递给沈驹,“用流云送。天亮之前,我要让周凛看到这封信。”
沈驹接过铜管,转身大步出了议事厅。
不消片刻又大步折回,抱拳道:“夫人,流云已放飞。几队斥候全数出城,北门外的几个村落也已开始陆续迁入城中。”
陆白榆点了点头,重新铺开第二张信纸。
这封信是写给顾长庚的,只有寥寥数语:【赵秉义率六万绕道崤山直扑凉州。我已调周凛轻骑回防,野狐岭防务不动。你专心打潼关,我拖住他,凉州必不会丢。】
一边写,她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,“沈驹带巡城队分片巡查街巷,遇哄抢物资、散布谣言、煽动民变者,无需审问,就地拿下关押。几位校尉分守四门,各门防务全权负责,遇事不必层层上报,可临机决断。”
写完封好火漆,她将铜管递给沈驹,“用朔风送。赵秉义的斥候截得住信鸽,但拦不住海东青。”
几名校尉齐齐抱拳领命,也一同退了出去。
陆白榆揉了揉眉心,再次登上城楼。
月已西斜,城外麦田里的火把还亮得像星海,割麦的唰唰声一刻也未停歇,像无数双手,在和时间比赛。
赵秉义的六万精兵,最快两日,便会兵临城下。
而凉州城里,能提刀上城的守军,满打满算,只有一万人。
。
第三日,天边还泛着鱼肚白,周凛就带着数名亲卫,快马加鞭地抵达凉州城下。
六月凉州昼夜温差悬殊,拂晓河谷浮起一层薄薄的晨霭。
近郊的麦田早就空了,麦捆连夜抢运进城,官道上散落着几穗漏下的麦粒,被马蹄踩得稀碎。
灌渠已被断流,只剩一架废弃的水车歪歪斜斜地立着,晨风一吹,吱呀作响。
官道上不见人影,却到处都是百姓仓促撤离的痕迹——
踩烂的草鞋、遗落的扁担、翻倒的竹编鸡笼,还有半截被碾碎的孩童纸风车,彩纸被晨风卷着,在麦茬地里打了个滚,又飘向远处的旷野。
远处的村庄死寂沉沉,不闻半声鸡鸣狗吠,村口的木栅栏被车马撞得七零八落,晒谷场上只剩几堆来不及运走的秕谷。
城门洞里,却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。
城头火把次第燃着,橘色火光驱散了拂晓前最后一点昏暗。
骡车、板车排着长龙往城门洞里挤,车上堆满了最后一茬抢收回来的麦捆。
车夫们连续熬了两夜,个个眼底布满血丝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响,只能拿着鞭杆猛敲车辕,催促前面的人赶快走。
城门口的吏员举着名册,扯着沙哑的嗓子,引着最后一批近郊百姓去空置的庙观和宅院安置。
城头守军正往垛口上架设床弩,弩弦绷紧的吱呀声自头顶传来,混在车马喧嚣里,满是山雨欲来的紧张感。
周凛在城门外勒住马,抬眼看着城下忙而不乱、紧张有序的景象,紧绷了一路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麦香与烟火气的晨风,夹马入城,径直登上城楼。
陆白榆整夜未歇,刚逐一查过三门的封堵耗材、瓮城拒马与城头弩机战备,确认砖石、桐油、滚木擂石全都到位。
听见熟悉的脚步声,她转过身,望着周凛风尘仆仆的模样,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周凛抱拳行礼,目光掠过她脸上的倦色,低声道:“夫人,末将回来了。”
陆白榆抬手朝他扔过去一只水囊,开门见山,“周大人,城内守军兵力远不及敌军。如果一味死守城墙,纵使多你这五千人,也起不了多大作用。唯有将你这支轻骑藏在城外,才能寻机翻盘,扭转局势。”
她语气沉静,没有半分迂回,“只是敌众我寡,行踪一旦暴露,你们便要腹背受敌,连退路都没有。我意让你在城外隐蔽待命,寻机突袭,与城内里应外合。此事凶险,你敢是不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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