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瞒夫人,末将正有此意。”周凛抬头对上她的视线,眼底没有半分惧色,反倒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
“要破赵秉义的围,正需要这样一支奇兵打他个措手不及。末将此行只带了几个亲卫回来,剩下的轻骑已藏在城外山坳,只待军令。至于风险......”
他混不吝地扯了扯唇角,“从末将下定决心追随侯爷与夫人那一日,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。”
陆白榆弯了弯唇角,“我已命沈驹在天苍山西麓废弃山洞里提前藏了一批粮草、箭矢与伤药,洞口用乱石遮掩,敌军难搜,够五千人撑上半月。一会儿让沈驹带路,你的人分批去取,不要走同一条路。”
周凛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笑意里多了几分动容。
他本来还在为粮草发愁,没想到她早安排得滴水不漏,“夫人思虑周全,末将替五千弟兄谢过夫人。”
陆白榆敛了笑意,神色愈发郑重,“赵秉义的前锋转瞬即至,开战头三日攻势最烈,只要撑过这三日,主动权就握在我们手里。突袭时机由你临机决断。但切记一条:没有十成把握,绝不可轻易暴露行踪。”
周凛点了点头,“末将明白。”
她唤来沈驹,让他带周凛去山洞,末了又补一句,“若你回来时城门已关,你知道该从何处入城。”
沈驹咧嘴一笑,应道:“夫人放心,属下记牢了。”
周凛转身走了几步,不知为何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迟疑道:“夫人,若末将此次有去无回,她和云州......便托付给你了。”
陆白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“只要他们凉州还在,他们母子就在。若凉州不在了,我会安排人送他们母子去南洋避祸。”
周凛沉默一瞬,不再多言,只朝她深深行了一礼,大步下了城楼。
晨霭散尽,日头从天苍山背后缓缓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收割一空的麦田上,满眼荒芜。
官道上,最后一批载着麦捆的骡车正有条不紊地涌向城门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上了望的哨兵突然高声喊道:“夫人,东南方向有烟尘!”
垛口的守军齐刷刷望过去。崤山方向的官道上,一骑斥候正策马狂奔回城。
身后滚滚烟尘铺天盖地,赵秉义的先锋大军已然追至。
陆白榆走到垛口边,遥遥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,侧头对身后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亲卫抱拳领命,快步跑下城楼。不多时,城外最后几处不及收割的麦田里燃起了零星火苗。
火势不大,顺着田埂缓缓蔓延。烧焦的麦茬被风卷起,漫天灰烬朝着敌军的方向悠悠荡荡地飘去。
城门洞内,最后一批百姓牵着孩子、背着包袱涌了进来。
吏员嗓子早已喊哑,依旧拼力嘶吼疏导:“南街坊百姓往左安置,北街坊往右。跟上队伍,莫要走散!”
待最后一名百姓踏进城门,陆白榆收回远眺的目光,斩钉截铁道:“传令下去,封了其余三门。只留南门供斥候、轻骑出入。即刻起,凉州全城进入战时戒备。”
军令层层传下,厚重的城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合拢,铁闸轰然落地,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城头守军早已就位,弓弩尽数拉弦上箭,严阵以待。
陆白榆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烟尘,对传令兵沉声道:“告诉各门守将:南门全力御敌,其余三门封死。自此刻起,不见我亲笔手令,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闸。谁敢开门,军法论处。”
。
烟尘蔽日,马蹄如雷。大军压境的气势,震得城头的旗杆簌簌轻颤。
连续两夜未眠的军民们,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刀柄与扁担,手心沁出冷汗,眼底却藏着一股死撑到底的倔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城楼,默默等待着主帅发令。
陆白榆面色如常,未见半分慌乱。她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道:“敌军翻山越岭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,阵列不整,今日绝不会强攻。”
她略作停顿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城头上那一张张唇角紧抿的脸,
“把之前备好的熏肉新麦粥送上城头,让弟兄们填饱肚子。只留哨兵轮守,其余人就地休息,万万不可撤下城楼。养足精神,明日卯时迎战。”
城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老卒赵七迟疑着开了口,“夫人,敌军都到眼皮底下了,咱们还睡?万一......”
陆白榆淡淡一笑,眼神却如刀锋般凌冽。
“赵秉义不是傻子,他在崤山山道跋涉数日,人疲马乏,阵列散乱,连攻城器械都没架起来。他不会蠢到拿疲兵硬撞坚城。今夜他同样要整军休整,破晓前绝不会动兵。”
她眉梢微挑,看向赵七,“你们连续熬了两天两夜,现在不睡,明日如何守得住城墙?”
赵七怔了片刻,随即咧嘴憨笑,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他将长刀往城垛一靠,就地蜷在墙根,披风往头上一蒙,转眼便沉沉睡去。
其余人见状,也慢慢松开紧绷的弓弦,有人将长枪横在身侧,有人倚着垛墙阖上双眼。
强敌近在咫尺,城头上却生出一股奇异的安稳,先前的慌乱躁动尽数散了。
陆白榆缓步走下城楼,对紧随身后的沈驹道:“你也下去歇息。”
沈驹正要开口争辩,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,“这是军令。”
沈驹应了声“是”,再不多言。
陆白榆脚步不停,又对随行亲卫叮嘱,“等赵秉义主力到了,给我死死盯住他的中军大帐。他什么时候把营寨往前挪,就是开战的信号,即刻来报。”
当夜凉州城头火把静静摇曳,火光映着满地蜷卧歇息的人影。只剩轮岗哨兵持械立在垛口,其余人裹紧披风,靠着城墙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。
时至夜半,远处山道烟尘再起,赵秉义的主力大军尽数赶到,就地安营。
天苍山脚下,赵秉义大营灯火通明,远远望去如坠星河。
整座营盘鸦雀无声,所有人,都在等待天光破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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