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
苏府门口,朱红色的大门敞开,左边神荼、右边郁垒,威风凛凛。
门楣上挂着的御笔亲题“靖海府”匾额,在灯笼下闪着金光。
“阿翁,左边高了吗?”苏符仰着头问。
苏东坡退后两步端详:“再低半寸。”
苏龠往下挪了挪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苏籍在旁边帮忙递浆糊,苏节和苏笃仰着小脸,努力看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。
这一片住的都是高官显贵,闲杂人等进不来。
苏家巷口,更有护院巡逻把守,以防宵小。
忽然,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得得得,得得得。
很整齐,不快不慢,是勒着缰绳缓行的节奏。
苏节第一个扭头:“有人来了!”
苏笃也跟着看过去。
巷子那头,两匹马当先,后面跟着一队骑兵。
当先那两匹,一匹是纯黑的骏马,油光水滑,四蹄踏雪;一匹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,肌肉贲张,鬃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
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女子。
她身着靛青窄袖骑装,外罩白色狐裘,发髻简单,没有珠翠,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。
黑马上坐着一个男子。
一身银色铠甲,外罩玄色披风,腰间悬刀,五官棱角分明,眼神深邃锐利如刀,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。
苏笃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他的爹爹和娘亲。
和画像上的两人,眉眼神态,一模一样。
队伍在门前停下。
李清照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
她的目光在身高相仿的苏节和苏笃身上逡巡。
她离开的时候,孩子才三个月。
实在无法分辨,哪个是自己的孩子。
阿巽看出了她的茫然,连忙牵着发愣的苏笃走上前。
“九婶,这是笃儿。”
李清照低头看那个孩子。
穿着过年新做的红袄,衬得唇红齿白,眉清目秀,像她。
此刻正站在三步开外,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,还有一丝陌生和畏缩。
小手攥着衣襟,那是防备和紧张的姿态。
阿巽轻轻推了推他:“笃哥儿,你不是天天盼着爹娘回来吗?你看,他们真的回来了。”
苏竺脚下不肯动,声音闷闷的:“可是我不认识他们……”
这话像一把小刀,轻轻扎在李清照的心口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当年走的时候,孩子才三个月,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。
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,说“等娘亲回来”。
孩子那时还不会应,只是抓着她的手指,咿咿呀呀地哼。
“我是……”她语气有些哽咽,“我是你娘亲。”
苏笃没有动。
他知道这是娘亲。
阿婆说过,娘亲很厉害,和爹爹一起打仗。
哥哥们也说过,娘亲会写诗,会办报纸,会教书,什么都会。
可他不认识她。
画里的人,和活生生的人,不一样。
他心里乱乱的。
阿翁说过,爹爹娘亲是世上最亲的人。
可对他来说,娘亲就是陌生人。
还比不上,牵着他的阿巽姐姐亲近。
李清照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握住孩子攥紧的那只小手。
那只手小小的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笃儿,”她再次叫他的名字,“娘亲回来了。”
小手暖暖地,苏笃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不白,不嫩,指节上有薄薄的茧。
他又抬头,看着娘亲的眼睛,娘亲的眼睛红红的,好像要哭。
原来大人也会哭鼻子吗?
这种奇怪的认知,让他心里的那点陌生感,奇异地融化了。
然后,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,涌上了眼眶和鼻尖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”
他撅起嘴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,“我都等了好多年了!”
说完这一声,他再也忍不住,一头扑进娘亲怀里,把脸埋在那件白白的、柔软的狐裘风毛中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,却没有哭出声。
李清照红着眼眶,紧紧将他揽进怀里。
“对不起,是娘回来晚了。”
苏节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,小声说:“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笃哥儿是不是哭了?”
苏籍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苏遁也早就下了马。
他站在几步外,看着妻子抱着孩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孩子刚才看他的眼神,是那样陌生。
五年没见,孩子不认识他,是应该的。
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不是滋味。
苏过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苏遁抬头看他。
苏过没说话,只是抱了他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却很用力。
苏遁也抱了抱他。
兄弟俩松开,苏过道:“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那是为你们统计军功累的,天天熬夜。”
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
苏东坡站在几步外,望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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