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黑山峪谷口,硝烟未散。
卢象升策马走过遍地焦尸的战场,山风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。谷口处,山石崩塌形成的堰塞高达十余丈,彻底封死了这条百年古道。张煌言正指挥士兵清理碎石,见主帅到来,连忙上前。
“卢帅,地火雷共计引爆八十七处,山体塌方三十余处。”张煌言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“多尔衮这一手够狠,若非大帅提前探明雷位,用飞天雷远程引爆,我军先锋五千人怕是要全埋在里面。”
卢象升下马,捡起一块还在冒烟的碎石。石头上沾着半片镶蓝旗盔缨,血迹已呈黑褐色。“我军伤亡如何?”
“白杆兵阵亡三百七十一人,伤八百余。歼敌四千七百,俘三百。缴获完好地火雷十二颗,已交由火器营拆解研究。”张煌言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俘虏供出一个消息——多尔衮已弃赫图阿拉,退往萨尔浒。”
“萨尔浒……”卢象升望向东北方向。四十年前,那个风雪交加的二月,明军四路大军十万余人正是在萨尔浒几乎全军覆没,杨镐、杜松、刘綎等名将尽殁。
那一仗,成了大明在辽东由攻转守的转折点。
“他想复刻当年的胜利。”秦良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帅一身铁甲染血,但精神矍铄,“萨尔浒地势险要,三面环山,一面靠水。
当年杜松将军就是在此孤军深入,遭建虏主力围攻而败亡。”
卢象升转身行礼:“秦帅。此战白杆兵山地突袭,居功至伟。”
“都是大明将士,分什么彼此。”秦良玉摆摆手,“倒是这飞天雷,着实让老身开了眼界。两百步外点火,地动山摇。张郎中,此物造价如何?”
张军拱手:“回秦帅,飞天雷所用火药、铁钉皆为常见之物,一架造价不过五两银子。倒是飞火神鸦更便宜,三两足矣。”
“三两?”秦良玉眼睛一亮,“若造万架,也不过三万两?这比养一个骑兵便宜多了!”
卢象升心中一动:“张先生,飞火神鸦最大产量能到多少?”
“如今京城武库司月产三百架。但若能就近设厂,原料充足的话……”张军沉吟,“月产三千架也不难。”
三人目光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。
当日酉时(5到7点),中军大帐。卢象升伏案疾书,笔走龙蛇:
“臣卢象升谨奏:黑山峪一役,赖陛下天威、将士用命,幸不辱命。然建虏虽败,主力未损,已退守萨尔浒险地。臣观此战,火器之利实为决胜关键。飞火神鸦、飞天雷等物,造价低廉而威力巨大,宜大批量产……
“查迁安卫地处蓟辽要冲,西接遵化铁矿,东临滦河漕运,北靠逃军山木场。若于此设火器督办处,可就地取材,省转运之费。逃军山名虽不祥,然山势险峻,易守难攻,可为秘造之所……
“臣请旨,着工部与火器营速遣干员,赴迁安筹建督办。如此,则辽东前线所需火器,旬日可达。多尔衮纵有萨尔浒天险,亦难挡火龙出塞之威……”
写罢,用印,火漆封缄。卢象升将奏章交给韩合:“八百里加急,直送通政司。另抄副本一份,送秦帅过目。”
“大帅,迁安距此四百里,设厂之事是否太过急切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卢象升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,“多尔衮退守萨尔浒,必是诱我深入。我军若贸然追击,粮道拉长,补给困难。但若有了迁安这个火器基地,情况就不同了——我们可以在萨尔浒外围步步为营,用火器消耗建虏兵力。
他不是想打持久战吗?他奶奶的,我奉陪!”
韩合恍然,领命而去。
帐帘掀起,秦良玉走了进来,手中拿着奏章副本:“卢帅此议,老身附署。不过……”她眉头微皱,“逃军山这名字,恐怕朝中那些讲风水的会有非议。”
“那就改个名。”卢象升不以为意,“叫‘腾龙山’如何?火龙出塞,腾跃九天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当夜,信使背负奏章,单人独骑星夜南下。
马鞍旁插着一面小旗,上书“八百里加急,阻者斩”。
沿途驿站见旗换马,不敢有丝毫延误。
八月初三,北京,乾清宫西暖阁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披着明黄常服,就着烛光批阅奏章。案头堆积的文书已比三日前少了近半——自李岩主持朝政以来,办事效率明显提升。此刻夜已深,但这位三十三岁的天子毫无倦意。
“皇上,卢帅八百里加急。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,呈上一个黄绫包裹。
崇祯接过,验过火漆完好,拆开细读。
烛光下,他脸上神色变幻,从凝重到沉思,最后露出一丝淡淡笑意。
“好一个‘火龙出塞’。”
他放下奏章,“王承恩,传李岩、张煌言即刻入宫。再叫工部尚书刘遵宪一起来。”
“皇上,已是亥时三刻了……”
“军情如火,等不得天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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