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专注倾听的男孩。“那位父亲坐下来，对儿子说：‘这表确实漂亮，来，给爸讲讲，它好在哪里？’儿子一下子来了精神，把他从杂志、网络上看到的所有关于机芯、材质、设计、品牌历史的知识，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。父亲听得特别认真，时不时还问问题，‘这个齿轮为什么是红的？’‘戴起来重不重？’‘防水是什么意思？’”
“他们俩就这样，在店里研究了整整一下午那块表。最后，父亲对儿子说：‘爸今天特别高兴，不是因为你给我讲了表，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我儿子为了喜欢的东西，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去研究、去弄懂它，这份认真和钻研劲儿，比任何表都值钱。’”
“然后，他们离开了那家奢侈品店。回家路上，父亲在地摊上，花五十块钱给儿子买了一块造型很酷的电子表。儿子高高兴兴地戴上了，而且一戴就是好多年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下午，他父亲口袋里，其实装着刚刚结清的、一年的工钱。但他选择用一下午的陪伴和倾听，买回了儿子真正的理解和快乐。”
VIP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。男孩低着头，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。
“还有第二个故事。”林曼的声音依旧平和，“同样是想要表的儿子和买不起的父亲。父亲一听价格就火了，在店里就大骂儿子不懂事、虚荣、攀比，狠狠拖拽着哭闹的儿子回家，回家后甚至动了手。表，自然是没有买。儿子也觉得委屈极了，觉得父亲不爱他，连一个愿望都不肯满足。”
她轻轻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“后来，这个儿子长大了，他靠自己赚到了很多个五万块。他买了很多块名表，但每一次戴上，想起的不是手表的精致，而是当年父亲那愤怒扭曲的脸和火辣辣的巴掌。而他父亲呢，直到去世前，都在为当年没能力给儿子买下那块表而耿耿于怀，父子俩一辈子，心里都堵着那块五万块钱的表。”
林曼不再说话，只是温和地看着那位父亲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气息带着颤抖，又沉重地呼出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身边的儿子，眼神极其复杂，有爱，有痛，有无奈，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他伸出那双粗粝的大手，慢慢地，覆盖在儿子放在膝盖上的、微微攥紧的小手上。
“……狗蛋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爸……爸没本事，买不起那么贵的表。”
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头垂得更低，有泪珠砸在他的裤子上，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，“但……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啥机芯，啥……防水，爸听不懂，但爸爱听你说。你……你再给爸仔细说说，行不？”
男孩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泪痕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，看着父亲那带着卑微恳求、却又充满真诚的脸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哽咽着，一时发不出声音。
孟念站在角落，静静地望着这一幕。她看着那父亲粗糙的手紧握着儿子细嫩的手，看着男孩眼中愤怒的壁垒一点点崩塌，露出底下真实的委屈和渴望。她看到林曼脸上那抹洞悉一切的了然微笑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梦境碎片里，那个在无尽奢侈品货架间奔跑、却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自己。那个被标签和价码紧紧包裹、几乎窒息的自己。
空气里，昂贵的红茶香气氤氲缭绕。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真正的价值，究竟悬挂在奢侈品的价格标签上，还是沉淀在那双紧紧交握的、粗糙与细嫩的手掌之间？
孟念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仿佛脚下的华丽世界，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可测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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