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抬手，一根发光的气根从天花板垂下，末端分泌出银色的液体。
液体在空中凝固，变成一片薄薄的、可以书写的薄膜。另一根气根递来一支发光的笔。
李安接过笔，努力回忆那个星图的细节。他的记忆力不算特别好，但万象系统似乎强化了某些方面的能力——那些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的坐标数字，现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他写下三组坐标。
每组坐标都很长，包含空间位置、时间标记、还有一串看不懂的校验码。写完最后一笔时，笔尖的亮光突然变强，薄膜上的坐标开始自动重组，排列成一个立体的星图模型。
芽盯着那个模型，银色的眼瞳里数据流飞速滚动。
“坐标有效。”他最终说，“对应位置：银河系边缘，NGC-4414星系团，第七旋臂末端的一个编号为V-771的恒星系。最后一次信号记录：标准历七百三十年前。信号特征：与万象系统同源度百分之八十九点三，属于高度疑似关联点。”
七百三十年前。
那是李安出生前很久的时间。但如果是父亲留下的信号，以守望者的寿命，七百三十年不算什么。
“就去那里。”李安说。
芽点头，转身登上飞叶。
他坐进驾驶位——原本红雅坐的位置——双手按在水晶控制面板上。
面板瞬间亮起，光芒比红雅操控时强烈数倍，整艘飞叶表面的符文全部激活，船体开始轻微震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所有人登船。”芽说，声音里多了某种紧迫感，“花园防御系统剩余能源：百分之三点二。提赛列舰队开始集火攻击世界树主干，预计十六分钟后突破外层防御。”
深喉第一个跳上去，动作因为伤腿而有些笨拙，但速度不慢。红雅第二个，她坐进后排——飞叶原本只有两个座位，但后排的空间足够坐下两个人，只是会比较挤。
李安最后上去。他跨进后排时，飞叶已经离地浮起，船体倾斜着调整方向，对准图书馆出口。他踉跄一下，红雅伸手扶住他，两人靠在一起，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
有点挤。
红雅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李安坐在中间，深喉坐在另一侧。鱼人酋长身材魁梧，一个人占了小半个后排，李安不得不往红雅那边靠。两人的大腿紧贴在一起，手臂也挨着，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。
红雅的呼吸有些急促。不知道是因为紧张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的脸颊微微泛红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李安。李安也觉得有些不自在，但空间就这么大，他也没法挪开。
芽没有回头，专注地操控着飞叶。
船体飘出图书馆，进入世界树外部的虚空。
外面的景象让人心惊——十二艘提赛列驱逐舰排列成攻击阵型，主炮齐射，能量束像暴雨般砸向世界树的能量护盾。
护盾已经稀薄得能看见后面的树体，每次被击中都会剧烈闪烁，随时可能崩溃。
更远处，那两艘幸存的侦察舰正在引导火力，标记世界树的薄弱点。
“坐稳。”芽说。
飞叶突然加速。
不是直线加速，而是以一种诡异的、违反物理直觉的弧线轨迹飞行。
船体在虚空中画出银色的光痕，灵活地躲过几道流散的能量束，朝着世界树顶端那片枯萎区域飞去。
“为什么往那边去？”深喉吼道，“那边不是没路吗！”
“有路。”芽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世界树的顶端有一个隐蔽的跃迁点，是建造花园时预留的紧急出口。只有看守者知道坐标，也只有看守者能激活。”
飞叶穿过一片密集的枝叶，叶片擦过船体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越往上，枯萎的叶子越多，那些失去光芒的叶片在虚空中无力地飘荡，像是秋天提前降临。
李安看着那些死去的叶子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世界树为了救他们，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。而现在，他们却要抛下它独自逃离。
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，芽突然开口：“不必愧疚。世界树的选择是自愿的。而且，它不会死。”
“不会死？”红雅抬头，“可是那些叶子……”
“叶子会再生。”芽说，“只要核心样本还在，只要我还活着，世界树的生命力就能缓慢恢复。可能需要几十年，几百年，但它会重新繁茂。这是守望者设计时的冗余机制——花园可以受损，但不能被彻底毁灭。”
飞叶抵达树冠最顶端。
这里比下面更荒凉，大片的枯萎区域连成一片，只剩光秃秃的枝条，在虚空中伸展，像是垂死巨人伸向天空的手指。而在这些枝条的中央，有一个不起眼的、直径不到两米的空洞。
空洞内部不是虚空，而是旋转的、银灰色的雾状物质，雾中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光芒。
“跃迁点。”芽说，“坐稳，第一次跃迁会有较强的不适感。”
他双手在水晶面板上快速滑动，飞叶表面的符文光芒达到顶峰。船体调整方向，对准那个空洞，然后——
加速。
不是向前冲，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吸”了进去。
李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，视线扭曲，听觉失真，周围的一切都在拉长、旋转、重组。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，触感柔软而温热——是红雅的手。
他握紧了。
红雅也握紧了他的手，手指冰凉，但握得很用力。
跃迁持续的时间不长，大概只有三到四秒。但对于体验者来说，像是过了几个世纪。当一切重新稳定时，飞叶已经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。
周围没有花园，没有世界树，没有提赛列舰队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和远处稀疏的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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