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踩着薄雪站在都察院后街的茶寮里,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,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。他指尖捻着半片茶梗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斜对面张千户的宅院门口。此刻正有三两个穿圆领袍的人进进出出,袖口都绣着不起眼的银线纹样,那是刘成党羽的暗记,平常人看不出蹊跷,沈砚秋却认得——上回在福顺号查抄时,领头的校尉袖口就有同样的纹路,在灯下一闪便隐去了。他把茶梗搁回碟子里,转身时阿绫正端着炭炉进来,炉上温着的酒泛着细泡,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。
“沈掌柜,确定要动手?”阿绫把炭炉搁在桌边,压低了声音,“张千户手里握着刘成贪墨河工款的账册,可他那府上养着二十多个死士,都是他多年的心腹。硬闯怕是讨不到好,从正门进,咱们的人还没过中庭就会被拦下来。”
沈砚秋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对面宅院的灯笼光里:“硬闯自然不行。但张千户有一样软肋,他今早刚送独子进了国子监。他夫人疼孩子,天冷怕冻着,昨日特意去布庄挑了好料子给孩子做新袄。我托人算过了,那孩子八字带水,今年冬日恐有水劫,若穿错了料子,怕是要应在这上头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那个孩童的生辰八字,纸角已经磨得微微发毛。
阿绫恍然:“您是想借着料子的事,让他先存疑虑,再上门去……”她没有把话说完,低头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来,“要让布庄的老王把那批透水的绸缎送到张府去。”
“去让布庄的老王把那批透水的绸缎送几匹到张府,就说是刘大人赏的,给孩子做新袄。透水的料子遇水会显纹样,若在恰当的时候让人看见,他会自己想到该想到的事情。”沈砚秋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。
入夜时果然飘起雨丝,细密如愁绪,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。张千户正坐在书房里核对着账册的条目,一行一行地对过去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惊呼声,紧接着是仆役跑动时踏过雨水的急促声响。他扔下账册快步走到后院,看见管家正抱着孩子从水缸边跑过来。管家怀里裹着件厚棉袍,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绸缎袄,脸色发白:“大人您看!这袄子遇水就渗,里子竟露出来一些不吉利的纹路,瞧着像是锁链。”
烛光下,那湿透的绸缎上,原本暗绣的缠枝纹在水渍中晕开,露出了底层用更浅的线绣出的纹样轮廓。张千户心头猛地一沉——这些纹样从织造时就藏在底层,平日里看不出来,只有在遇水透湿时才会显现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打寒战的孩子,又看了看那件湿透的袄子,忽然意识到什么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这时门房来报,说茶寮的沈掌柜求见,手里拿着“驱水劫”的符纸。张千户犹豫了一瞬,还是让人进来了。沈砚秋一身蓑衣,进门时在门槛边站了一下,把蓑衣上的水珠抖落在廊下,然后走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黄纸包,在灯下不急不缓地展开里面的符纸,示意需要取一件贴身之物作为媒介才能将符纸与旧物相连。张千户迟疑着把手伸进怀里,正要去掏什么,沈砚秋已经凑近了,低声说了一句:“刘成的账册若留着,才是真正的祸根。河工溃堤那日,多少百姓葬身洪水?这份账册一旦交出去,能挡住下一次溃堤。趁今夜雨声正好,不如把它交出来,换一个干净的名声。”
雨声渐急,打在窗上哗哗作响,把屋子里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。沈砚秋把符纸搁在桌角,退后半步站定,等着张千户自己做出决定。张千户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止住啼哭的儿子,又摸了摸袖中那枚刘成给的“保命符”——此刻竟像块烙铁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烫。他沉默了很久,一咬牙,转身搬开书案后的矮柜,从梁上暗格取出那本账册,递到沈砚秋手里。两人的指尖在账册封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,都带着冰凉的汗意。
沈砚秋将账册藏进蓑衣的夹层,又递过一包真符纸,让张千户贴身收好。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留,转身推门,走进了雨夜中。阿绫牵着老马候在巷口的暗影里,看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:“得手了?”沈砚秋翻身上马,把蓑衣解下来搭在鞍后,露出里面的夜行衣:“去通知王侍郎,让他备好弹劾的奏折。这场雨,该冲掉些旧泥了。”
三日后,都察院的奏折递进了宫。账册上的每一笔都记录着河工款的去向和经手人的签押,宪宗看完之后没有驳回,命西厂汪直亲自查办。刘成的党羽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被逐个清查,原先在街面上穿圆领袍出入的旧人相继消失。张千户因主动交出了关键证据,只被革去官职,保住了全家性命,举家迁出了京城。
沈砚秋后来在茶寮里把剩下的半壶温酒倒了两杯,递了一杯给阿绫:“这世上扳倒一棵大树,未必非要用斧锯。”阿绫接过酒杯,看了看窗外正逐渐放晴的天色,又低下头来,沉默了一会儿,才拿起那杯酒,小口地抿了一口,然后搁下杯子,望向逐渐放晴的窗外。街面上有人在奔走相告,也有人正弯腰收拾被风吹散的货摊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,映着街面上残留的积水,泛出一片亮闪闪的光。路面上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还在,但已经有人沿着它的边缘稳步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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