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永寿宫,烛火彻夜不熄。殿内熏着昂贵的龙涎香,白烟从鎏金香炉的镂空盖孔里丝丝缕缕地升腾,在灯影里缠绕成薄雾,却掩不住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——那是万贵妃为了遮掩年龄,每日用桃花汁调和珍珠粉敷脸后残留的药味。此刻,她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,指节因常年服用驻颜丹而微微发紫,正听着贴身太监钱能回话。她手里捏着一枚玉如意,指尖沿着如意头的弧度慢慢摩挲着,像在衡量什么重量。
“娘娘,汪直那厮又在西厂审人了,听说把礼部侍郎的腿都打断了。”钱能弓着背,声音尖细,垂着眼不敢直视榻上的身影,“还说要查当年您宫里的用度账册,翻旧档,说是想核对几笔银子的去向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”
万贵妃眼皮都没抬,从描金托盘里拿起一颗荔枝,指甲涂着凤仙花汁,慢悠悠地剥着壳。壳裂开时汁水沾在她指腹上,她没擦,只把果肉送进嘴里,吐了核。“他以为攀附上了皇上,就能动我的人?当年先帝在时,他还只是御马监的小随堂,替掌印太监递茶都要排半个时辰的队。”她咽下果肉,语气平淡,眼神却冷得像结了霜,“钱能,你去告诉汪直,就说永寿宫的账册,他敢碰一页,哀家就敢让他西厂的牌子明天挂到午门外去。他若不信,可以试试。”
钱能刚要应声,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成化帝朱见深。他穿着常服,龙袍的一角还沾着墨渍,显然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。万贵妃听见动静,立刻从榻上坐直,脸上堆起娇柔的笑,声音带着三分委屈:“陛下,您可算来了,臣妾等您好久了。”朱见深快步上前扶住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语气关切:“爱妃又没歇息好?眼下的乌青又重了些。”他接过宫女递来的参汤,亲自用小勺喂她,“太医说您得静养,别总为琐事动气。”
“还不是汪直闹的。”万贵妃靠在他怀里,声音哽咽,“他查完外臣查内宫,如今竟要翻臣妾的旧账。陛下,臣妾伺候您二十多年,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奴才的谗言?”她说着,指甲轻轻掐在朱见深的手背,留下几个浅红的印子,像是无意中留下的。
朱见深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他想起当年被废黜太子之位时,是万氏在冷宫里陪着他,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买热汤喝,替他缝补衣裳。如今自己当了皇帝,自然要护着她。“爱妃放心,汪直敢放肆,朕这就撤了他的西厂。”
“陛下不可。”万贵妃却按住他的手,眼波一转,“汪直虽是狂悖,但查贪官污吏确有一套。臣妾不是怕他查,是怕他被有心人当枪使。”她话锋一转,看似无意地提起,“听说近日东宫的太子太傅总在朝堂上弹劾臣妾的家人,说万氏子侄仗势欺人。臣妾倒不怕查,可万一牵连到陛下……”
朱见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本就对太子生母纪氏心存芥蒂,万贵妃的话像根针,刺破了他对东宫势力的隐忧。“那老匹夫敢离间朕与爱妃?明日就让他致仕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爱妃的侄子万喜,不是一直想进锦衣卫吗?朕给他人事权,让他掌北镇抚司,看谁敢再嚼舌根。”
万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却又适时落下泪来:“陛下对臣妾太好了……只是万喜年少,怕是难当大任。”
“无妨,有你在背后指点,怕什么?”朱见深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往后宫里宫外,凡有对爱妃不敬者,先斩后奏。”
这话传到宫外,沈砚秋正在通州码头的一艘商船里清点货物。听闻万喜掌了北镇抚司,他将账本往桌上一扣,对阿绫道:“这下热闹了。万贵妃想借家人巩固势力,汪直必然不甘示弱,西厂与锦衣卫怕是要斗起来。”阿绫擦拭着刚收来的青铜镜,镜面映出她冷笑的脸:“万氏子侄个个草包,万喜连弓都拉不开,掌北镇抚司?怕是连诏狱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沈砚秋走到船头,看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,其中一艘插着崭新的字旗,正沿着水道向京城方向驶去。他看了片刻,转身进了船舱,继续核对下一批货物。
果不其然,三日后就传出消息:万喜上任第一天,就以“对贵妃不敬”为由,把给太子讲经的翰林学士打进了诏狱。朝堂上下一片哗然,却无一人敢谏——谁都知道,那翰林曾劝皇帝“广纳妃嫔,以延子嗣”,戳中了万贵妃的痛处。永寿宫的夜宴上,万贵妃看着万喜呈上的“罪证”——不过是那学士书案上写着“雨露均沾”的草稿,笑得花枝乱颤:“还是我这侄子懂事。”她将草稿丢进烛火里,火苗舔舐着纸片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,“告诉万喜,接着查,凡是敢提‘太子’‘子嗣’的,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钱能躬身应是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注意到万贵妃剥荔枝时指尖留下的那枚浅红的印子,已经散开了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,把那个念头压在了喉咙底下。御花园的宫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,把廊柱上那道淡灰色的影子重新拉回地面,和他自己脚边的影子并排立着,谁也不比谁更长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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