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晨雾还没散,阿绫就踩着露水登上了顺安号商船。甲板上,沈砚秋正指挥伙计把一箱箱药材搬进底舱,看见她来,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:怎么这么早?宫里的消息递出来了?他放下手里的货单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布包上,没有多问。
阿绫摘下沾着水汽的帷帽,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:万贵妃让人查纪淑妃的了,刚才去安乐堂的人回来说,刘医婆被杖毙了,理由是照料不力她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这是杀人灭口,她肯定在怕什么。
沈砚秋接过油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方折好的旧帕子,帕角绣着一个细小的字,边缘有一块深褐色的旧渍,已经干透了。他没有多问,把帕子重新包好,搁进舱壁内侧的暗格里,低声道:孩子已经接出来了。陛下让人偷偷送到了乾清宫偏殿,养了几个月,如今已经会走了。张敏照顾得仔细,孩子壮实了不少。他顿了顿,往舱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,昨夜刚送出宫,在最里面那间舱室,李嬷嬷看着。路上折腾了一夜,刚睡着。
阿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,没有过去,只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——舱室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,确实是睡着了。她收回目光,转向沈砚秋,声音更低了几分:万贵妃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快。她已经让人翻查了纪淑妃的旧物,搜出了一块襁褓的残片,边角绣着一个字。她拿着那残片在手里看了很久,然后让人收进了永寿宫的内库,没有销毁,大约是留着日后做文章。
沈砚秋的眉头紧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,正在移动的一小队人影穿灰褐色短褂,没有佩刀,但步伐节奏和落脚方式他认得——北镇抚司的人,走路时靴底碾过地面时会短暂停一下,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有没有踩到不该踩的东西。他侧身挡了一下舱门的方向,余光扫过那些人影移动的路线,收回目光时声音压得更低了: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有没有被人跟着?
阿绫没有迟疑,出宫时在端门附近跟了半条街,我在茶馆里换了件外衫,又绕了一段路才甩开。但码头上肯定有人在查往来的船只,方才来的时候,我看见几个穿青灰短褂的人正挨个询问商户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在沈砚秋面前展开,上面写着一个苏州的地址和一个名字,这是我从永寿宫一个侍女那里套来的,说是万贵妃娘家在苏州织造局的别院,管事的周嬷嬷是当年照顾过宸妃的老人,靠得住。若孩子能到那边,可以暂避一阵。她还告诉我,这处别院的暗门朝北开,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红布条。
沈砚秋把纸条上的信息默记了一遍,叠好收进袖中,和那方帕子隔了半臂的距离。他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,舱室里的呼吸声仍然平稳。船不能现在走,码头上的巡查还没撤。先把货卸一部分下去,等巡查的注意力转移了再走。他弯腰从舱底抱出一只空木箱,箱底垫了一层旧棉布,大小刚好能容一个孩子蜷身躺进去。李嬷嬷从里间出来时已经把孩子的外衣换过,用一件深色的旧棉袄裹着,外面又罩了一层素布,看不出襁褓本来的颜色。孩子半梦半醒间睁开眼,看见了沈砚秋,自己扶着箱沿站住了,没有哭,像是在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。沈砚秋轻轻把他放进木箱里,孩子自己坐了下来,靠着箱壁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沈砚秋在箱面上放了一捆药材和几件叠好的衣物,把箱盖虚掩着,留了半指宽的通风缝。
阿绫站在舱门口,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才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恢复了平稳:我该回去了。沈砚秋的手停在箱盖边沿,没有立刻抬起:万贵妃如果发现你骗了她……阿绫打断了他:我留了一个饵给她——沈姓药材商。她查到这个姓,自然会追着你往下查,这样孩子就能安全一段时日。你按原计划往南走,等我这边稳住了再联络。她没有多留,说完便转身跳上岸,沿着码头边的货棚之间穿行。她在货棚拐角处停了一下,侧头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,确认那只木箱还在原处,然后继续往前走,步履寻常,很快就消失在早起搬运货物的脚夫之间。
沈砚秋站在船舷边,看着她穿过货棚的缝隙,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沿码头巡查的人影。巡查者正沿着货棚外围移动,暂时还没有靠近商船甲板附近的区域,约莫还需要再过一两刻钟才会转到这个方向。他退回舱室,把木箱移到舱壁内侧靠里的位置,拉过一只货箱挡在前面,箱面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。舱室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一遍又远了,他隔着木板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的码头上那道身影,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。舱室内的光线从货箱之间的缝隙渗进来,在木箱盖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,明暗交界处,正好停在箱盖边缘。孩子的手搭在箱沿上,呼吸依然平稳,像是刚刚那些动静都被这层舷板和雾气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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