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站在东厂值房的廊下,指尖捻着枚刚从汪直袖口扯下的玉扣。玉质温润,触手微凉,边角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,爪下抓着半朵云纹——是御赐的样式。据说前几日陛下亲手替汪直系在腕上的,用了一根明黄色的丝绳。此刻那根丝绳的断口还留在玉扣的系孔里。
沈砚秋,这玉扣要是还不还,咱家可要去陛下跟前讨个说法了。汪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惯有的倨傲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愠怒。他穿着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身后的廊柱阴影里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番役,眼神像盯住猎物的鹞鹰一样落在沈砚秋身上,手指搭在腰间佩刀的护手上。他一步步走近,在廊下停住,檐角漏下来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出一道锐角形状的阴影,像刀锋压得极低。
沈砚秋转过身,将玉扣在指间翻了个面,对着光看了一眼扣面上的海东青纹样,才抛接住,轻笑一声:汪公公好大的威风。只是不知,公公昨夜在西华门外私会万府管家,所谈何事?需不需要在下替公公记在档里?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汪直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——西华门外的私会本身并不违法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与万府有关的私下往来都可能被解读成别的东西。
汪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笑:你管得够宽。咱家与万大人商议的是采办之事,光明正大,不怕人查。倒是你——私藏皇嗣,该当何罪?他说话时手指已经搭上刀柄,刀鞘轻轻磕了一下腰带上的铜扣,在廊下发出短促的轻响。
皇嗣?沈砚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缓缓展开。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几道线条,是汪直与鞑靼使者密会的场景,画师笔触精准,连使者腰间那枚狼牙配饰的轮廓都画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枚狼牙是鞑靼贵族惯用的信物,只在特定场合才会佩戴,寻常人不知道它的用途,但落在识货的人手里,就是铁证。比起私藏皇嗣,通敌叛国的罪名,似乎更重些?公公说,这张画要是送到兵部,他们会先查谁的底细?他将画像往汪直的方向偏了偏,没有递过去,只是让他看见大致轮廓。
汪直瞳孔骤缩,猛地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:沈砚秋,你敢阴咱家?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调,在廊下被墙壁折回来又散开,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在余音散尽之前被人一把按住。他身后的番役也跟着往前迈了半步,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彼此彼此。沈砚秋侧身避开他逼近的半步,目光平视,公公借西厂之势垄断边贸,把铁器卖给鞑靼换马匹和皮货,这事要是捅到兵部,怕是要株连九族。咱家只是替公公的项上人头着想罢了,没有这份画像,公公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说话?他说完,把那张画像不紧不慢地折好,放回袖中。
廊下的风忽然紧了一阵,吹得廊柱上的灯笼来回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交替拉长又收短,在明暗交界处反复重叠。汪直身后的番役手按刀柄还想上前,汪直却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他知道沈砚秋敢说这话,必然留了后手。画像的副本大约不止一份,就算当面撕了,那幅画的笔迹和构图也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你想如何?汪直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忌惮,不要绕弯子,咱家不喜欢听废话。
沈砚秋将画像折好塞回怀里:很简单。公公只需借你西厂的船,送位远亲去福建避避风头。腰牌我已经拿到了,只差公公一句话。此事一过,画像归你,咱俩两清。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内侧,像是在提醒汪直那张画像的厚度和重量。
远亲?汪直精明地眯起眼,片刻间明白了——是那孩子?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秋的袖口上,大约正在估算那张画像此刻的位置。
沈砚秋没有答,只看着他:公公答不答应?
汪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笑声在廊下回荡了两声又收住了:沈砚秋,你倒是会做生意。可你就不怕,咱家一面送孩子走,一面让人去陛下跟前揭发你?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试探,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沈砚秋的袖口。
公公不会。沈砚秋语气平而稳,画像的副本,我已托人送进了内阁。李首辅虽不管闲事,但他最恨通敌之人——公公猜,他看到这画,会先参谁?何况,揭发私藏皇嗣,公公手里有实证么?孩子在哪里,公公可曾亲眼见过?他直视着汪直的眼睛,像在确认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底牌。
汪直沉默了片刻。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去时,把他飞鱼服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——那根明黄色的丝绳断口还在原处悬着,丝线边缘已经散开了,大约是被扯断时留下的缺口。腰牌给你。西厂的船任你调。但沈砚秋,你记着,今日之事,咱家迟早要讨回来。他说完,没有再多看一眼,转身往值房的方向走了。靴底踩过青砖地面的声响在廊下渐渐远了,在拐过廊柱时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,消失在值房的门内。他身后的番役跟着他鱼贯而入,脚步声依次消失在门槛内侧,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,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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