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峰看到了波动的源头。
不是柳月本人,也不是她留下的完整法器。而是一个“点”,一个在神识感知中明亮如星辰的点,位于前方大约……他无法判断距离。在归墟,距离感也是扭曲的,那个点可能在三里外,也可能在三百里外。
他挣扎着站起,吞下最后两枚丹药——这是压箱底的保命之物,一枚“燃血丹”,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短暂提升真元;一枚“锁魂丹”,强行稳固神魂,防止神识崩溃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两股狂暴的力量。一股炽热,烧灼经脉;一股冰冷,冻结识海。冰火交加的痛苦让许峰几乎昏厥,但他硬生生扛住了,眼中血丝密布,瞳孔深处却燃起两点不肯熄灭的火光。
继续前进。
空间裂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,有时甚至同时出现两道、三道。许峰在裂缝的夹缝中穿行,如同一只在刀锋上跳舞的蝼蚁。护神甲不断发出哀鸣,裂痕越来越多,有些甲片已经开始剥落。
时间乱流又出现了两次。第一次,许峰被抛回了三十息前的位置,不得不重新走过那段险路。第二次更糟——他被加速推向未来,在感知中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期间发生了什么完全空白,回过神来时,护神甲右肩部分已经彻底破碎,露出下面被空间力量割裂的血肉。
鲜血顺着破损的甲片滴落,在灰白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。许峰没有包扎,只是用真元暂时封住伤口,继续前行。
终于,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避开空间裂缝后,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座山。
不,不是山。是头颅。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头颅残骸,半埋在大地之中,只露出眼眶以上的部分。眼眶是两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漆黑深洞,鼻梁是高耸的山脊,额骨是倾斜的峭壁。头颅的材质并非骨骼,而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孔,边缘泛着黯淡的流光。
神魔遗骸。
许峰曾在最古老的典籍中读过只言片语:上古时期,有先天神魔陨落,其骸骨不朽,历经万劫不灭。但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亲眼见到——在归墟,这片埋葬一切的地方。
而他追随的那道波动,源头就在这头颅残骸的顶部。
许峰开始攀登。
头颅表面的金属早已失去活性,但依旧坚硬得超乎想象。他不得不将残存的真元凝聚在指尖,才能在表面凿出借力点。每一次发力,伤口就会崩裂,鲜血染红了攀爬的路径。
百丈高度,他爬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当他的手指终于扣住头颅顶部的边缘,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去时,眼前出现的景象,让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头颅顶部并非平整,而是有一个巨大的凹陷,像是被某种恐怖的武器贯穿后留下的创口。创口边缘参差不齐,中央深不见底。
而在创口的边缘,插着一块碎片。
那是一块剑的碎片,长约三寸,宽约一指,通体冰蓝,表面有细密的霜花纹路。即使在这死寂的归墟,即使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,它依然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寒光。
凌霄剑。
柳月的本命飞剑,以北极万载玄冰为主材,融合九天罡风炼制而成。许峰记得这柄剑——记得它出鞘时的清鸣,记得它在柳月手中舞出的漫天冰华,记得剑身上那永不消散的霜花印记。
现在,它只剩下这一块碎片。
许峰踉跄着走到创口边缘,跪了下来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触碰那块碎片,却在即将接触时停住了。
碎片上,除了凌霄剑本身的寒冰气息,还有一丝更微弱、更飘渺、却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波动。
那是……神念。
柳月残留的一缕神念,依附在剑的碎片上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许峰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丝自己的神识,以最轻柔的方式,触碰那缕神念。
接触的瞬间,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——
——柳月持剑而立,面对无尽的黑暗,凌霄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——“走!”她的声音在神识中炸响,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对象。
——黑暗涌来,吞噬光芒。凌霄剑崩碎,冰蓝的碎片如流星般四散。
——最后一刻,她分出了一缕神念,附着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,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它投向远方……
画面到此中断。
许峰睁开眼睛,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。不是悲伤的泪,是找到希望的泪——柳月还活着。至少在凌霄剑破碎的那一刻,她还活着。她分出了神念,就意味着她还没有放弃。
而这缕神念之所以能留存至今,只有一个可能:这块碎片坠落的位置,这处神魔头骨的创口,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保护了它,减缓了神念的消散。
许峰的目光投向窗口深处。黑暗如墨,深不见底。但此刻,在那黑暗的最深处,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……共鸣?
不是柳月的波动,而是与他自身功法的共鸣。死气,精纯到极致的死气,从那深渊中隐隐散发出来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碎片。冰蓝的碎片上,那缕神念正在缓慢消散——没有了神魔头骨的特殊环境保护,暴露在归墟的空气中,它最多还能维持一刻钟。
许峰深吸一口气,用最温和的真元包裹住碎片,将它贴身收起。碎片触碰到他胸膛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寒意渗入,与他体内的死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他站起身,看向脚下的深渊。
柳月不在这里,但这里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之一。而这深渊中的死气,或许能指引他找到更多线索——找到她最终的去向。
护神甲破损,真元枯竭,精血亏损,神识濒临崩溃。
但许峰笑了。那是进入归墟以来,他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他找到了实物证据。找到了希望。
那么,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。
跳下去。
跳进这埋葬神魔的深渊,去追寻那最后的一线光明。
许峰向前迈步,纵身跃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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